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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枯榮之間

2025-12-17 作者:淺夢星眠

當沈言將剛剛醃製好的蘿蔔乾從大缸中撈出的時候,那冰冷刺骨的鹽水讓他的手指瞬間變得麻木起來。他用力地甩動著雙手,試圖甩掉上面殘留的水珠,然後目光落在了那些被整齊擺放在竹匾中的橙紅色蘿蔔條上。它們宛如一串串晶瑩剔透、鮮豔欲滴的寶石,又好似一道道凝固在空中的絢麗霞光,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和香氣。

這些美味可口的蘿蔔乾可是沈言花費不少心血才製作完成的呢!當初,他還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小毛孩,有幸跟隨孫姑娘的母親學習這項獨特的技藝。經過長時間的實踐與磨練,他逐漸掌握了其中的竅門:鹽分必須均勻地灑在每一根蘿蔔條上;晾曬則一定要選擇陽光明媚的日子;而最後密封儲存時,還需要鋪上一層厚厚的油紙來隔絕空氣……然而,世事難料啊!如今,那位教會他做蘿蔔乾的孫姑娘早已離他而去,但這門手藝卻成為了他閒暇之餘用來消磨時光的一種方式。

此刻,一隻名叫小黑的貓咪正靜靜地蹲坐在竹匾旁邊,它那條細長的尾巴不時地輕輕擺動著,尾尖劃過地面,留下一道道細微的痕跡。顯然,對於眼前這些色澤誘人的蘿蔔乾,小黑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興趣。它所關注的,僅僅只是主人沈言的一舉一動罷了,似乎只有緊緊跟隨著他,自己那顆孤獨的心才能稍稍得到些許慰藉。

這笑聲在空院裡盪開,顯得格外突兀。

他已經很久沒這麼笑過了。

以前院裡熱鬧時,笑聲是家常便飯,老劉的爽朗笑、張將軍的洪亮笑、趙老先生的溫和笑,混在一起,能把房樑上的灰塵都震下來。現在不行了,笑一聲,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點漣漪都難起。

閒下來的日子,最磨人。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的空。像被掏走了瓤的瓜,看著還是個完整的樣子,內裡卻只剩下輕飄飄的殼。沈言開始給自己找事做,翻修漏雨的屋頂,給葡萄藤搭新的架子,把舊書重新裝訂,甚至學著縫補衣裳——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條爬行的蚯蚓,他卻看得認真。

衚衕裡的人見了,都說“沈先生變了”。以前那個溫和愛笑的年輕人,如今沉默了許多,走路時背微微駝著,眼神裡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像蒙著層霧。

沈言自己倒沒覺得。

他只是覺得,心沉下來了。像練太極時的“氣沉丹田”,把那些浮躁、焦慮、悵然,都一點點往下壓,壓到看不見的地方,只剩下平穩的呼吸和踏實的腳步。

這天午後,他在整理書房時,從書架最底層翻出個落滿灰塵的木箱。開啟一看,裡面竟是些以前聚會時留下的零碎——老劉蹭掉的紐扣,張將軍遺落的菸嘴,趙老先生用過的硯臺,周老闆忘在這兒的算盤……還有幾張合影,邊角都捲了毛邊。

照片上的人擠在一起,笑得燦爛。老劉摟著周老闆的肩膀,張將軍手裡舉著酒杯,趙老先生坐在中間,手裡還抱著小黑,沈言站在最邊上,嘴角揚著青澀的笑意。陽光透過葡萄架,在他們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連空氣都彷彿是暖的。

沈言的手指撫過照片上的人臉,指尖傳來紙頁粗糙的觸感。他想起拍照那天,是周老闆提議的,說“留個念想”,當時大家還笑他“老派”,誰能想到,這念想真的成了念想。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夾進《東坡志林》裡,正好壓在那片乾枯的桂花上。一幀影像,一片花痕,都是時光留下的印子。

傍晚時,衚衕裡傳來嗩吶聲,悽悽慘慘的,聽得人心裡發緊。沈言站在院門口看了會兒,是隔壁張嬸的老伴沒了,據說走得很突然,早上還在門口曬太陽,中午就沒了氣。

“人啊,就這麼回事。”路過的老太太嘆著氣,“昨天還能說話,今天就成了一捧灰。”

沈言沒接話,轉身回了院。他給小黑添了把貓糧,看著貓小口小口地吃著,忽然想起張將軍說過的話:“人這一輩子,就像行軍打仗,有走在前面的,有掉在後面的,能平平安安到終點,就不算輸。”

以前不懂這話的分量,現在咂摸起來,竟品出些苦澀的回甘。

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周圍空無一人,只有遠處的宮闕隱約可見,琉璃瓦上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想往前走,腳卻像灌了鉛,怎麼也挪不動。忽然,身後傳來熟悉的笑聲,回頭一看,老劉、張將軍、趙老先生他們都在,還像以前那樣,喊他“小沈,燉肉了沒”。

他想跑過去,卻猛地醒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在書案上,那枚軍功章靜靜地躺在那裡,像只沉默的眼睛。沈言坐起身,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厲害,眼眶卻乾乾的,沒甚麼淚。

或許,是看得多了,連眼淚都變得吝嗇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箱舊物搬到葡萄架下,藉著晨光一一擦拭。老劉的紐扣是牛角做的,磨得發亮;張將軍的菸嘴是銅的,刻著簡單的花紋;趙老先生的硯臺邊緣磕了個角,卻更顯溫潤;周老闆的算盤珠子少了一顆,用木頭補了個替代品……

每樣東西都有故事,每道痕跡都藏著回憶。沈言擦得很慢,像在跟老朋友對話。

“老劉,你那牛脾氣,到了鄉下怕是還改不了。”

“張將軍,您的風溼要是犯了,記得多曬曬太陽。”

“趙老先生,您寫的字,我還好好收著呢。”

“周老闆,香江的生意,該順了吧?”

風穿過葡萄藤的枯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擦完最後一件,他把木箱重新蓋好,放回書架最底層。不是忘了,是把這些回憶好好收起來,像埋下一顆種子,說不定哪天,就能長出點甚麼。

日子還在繼續。

沈言依舊每天買菜、做飯、練拳、看書,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刻意找事做。閒了,就坐在葡萄架下曬太陽,看小黑打盹,看雲捲雲舒,看牆角的野草一歲一枯榮。

他發現,當心裡的“空”被填滿了平靜,閒下來也沒那麼難熬。就像一杯白開水,乍嘗沒味,喝慣了,倒覺得比任何飲料都解渴。

這天傍晚,他練完拳,坐在石凳上休息。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小黑趴在影子旁邊,像朵黑色的花。遠處的衚衕裡,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沈言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世間之事,皆有定數。人來人往,緣聚緣散,生死輪迴,皆是生命之必然。歷經千帆過盡,方知世事無常,心境亦隨之坦然。真正重要者,非緊握不放之物,乃銘刻於心之記憶;非挽留之人,乃堅守內心之寧靜與安詳。

牆外歲月流轉,時光荏苒,而牆內卻宛如世外桃源般靜謐祥和。草木枯榮交替,展現出一種不聲不響、泰然自若的氣度。如此甚好!

此時此刻,他心中暗自思忖著:“至少,在這個美好的黃昏時分,我尚能親手烹製一道心儀佳餚,並伴以愛貓左右相伴。這般生活,已然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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