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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閒人愁思

2025-12-17 作者:淺夢星眠

沈言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看著陽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沉默的蛇。手裡的旱菸袋滅了許久,他卻沒察覺,只是盯著青磚縫裡鑽出的那株野草發呆。草葉嫩黃,頂著顆細小的露珠,風一吹就晃悠,彷彿下一秒就要折斷,偏又倔強地立著。

小黑趴在他腳邊,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呼嚕聲,前爪時不時扒拉兩下地面,像是在夢裡追甚麼東西。這貓也老了,眼角的毛開始發白,跳上炕都得醞釀半天,不像從前,能一躍躥上房梁。

院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緩慢而沉悶,像口老鍾在敲。

人閒下來,日子就變得格外長。

以前忙的時候,琢磨著今天做甚麼菜,明天給誰留甚麼東西,後天跟誰比劃兩招,時間像指縫裡的沙,嘩嘩地流,抓都抓不住。現在好了,菜不用做那麼多,拳沒人陪著練,連話都少了大半,一天的光陰就像缸裡的水,滿滿當當的,晃悠半天也不見少。

閒下來,就容易胡思亂想。

他會想起剛穿越時的惶恐。縮在漏風的小屋裡,聽著外面的風聲,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甚麼可怕的東西闖進來。那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口熱飯吃,有個安穩覺睡。誰能想到,後來會有那麼多人圍著他,熱熱鬧鬧地喝酒、聊天、說笑話。

又想起那些聚在院裡的日子。老劉搶肉時濺在他袖口的油點,張將軍喝酒時紅透的脖子,趙老先生寫壞的宣紙扔了一地,周老闆算錯賬時撓頭的樣子……這些畫面像老電影,一幀一幀在腦子裡過,清晰得能聞到當時的酒香和菜香。

可想著想著,心裡就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

他知道這世道,聚散本就是常事。別說這些朋友,就是街坊鄰居,今天還見著打招呼,明天可能就聽說“沒了”——不是走了,是真的沒了。一場病,一次意外,甚至一句說錯的話,都可能讓人在這世上銷聲匿跡。

生死都看淡了,聚散又算甚麼?

道理他都懂,可心裡那點悵然,像院角的青苔,悄無聲息地蔓延,連自己都沒察覺,就已經爬滿了牆。

這天清晨,他去挑水,路過衚衕口的老槐樹,看見幾個孩子在樹下埋東西。走近了才發現,是隻死了的流浪貓,渾身僵硬,被孩子們用破布裹著,小心翼翼地放進坑裡。

“埋深點,別讓野狗刨出來。”大點的孩子說,手裡的小鏟子挖得很認真。

“它會不會冷啊?”小點的孩子抽著鼻子,把自己的布娃娃塞進坑裡,“讓娃娃陪它吧。”

沈言站在旁邊看了會兒,沒說話,挑著水桶往前走。走了老遠,還能聽見孩子們在唸叨“下輩子投個好胎”。

回到院裡,他把水倒進缸裡,看著水面晃悠的影子,忽然想起小黑。這貓要是走了,他該怎麼埋?是埋在葡萄架下,還是薄荷叢旁?它那麼饞,要不要給它帶條小魚乾?

念頭剛起,就被他掐滅了。呸,瞎想甚麼。

可閒下來的腦子,就像脫韁的馬,你越想拉,它跑得越歡。

他會想起和珅寶庫。那些金銀珠寶,那些字畫古玩,堆在那裡,蒙著厚厚的灰,像堆沒用的石頭。以前覺得那是底氣,是能在這世道活下去的依仗。現在才明白,真正能讓人覺得踏實的,不是那些冰冷的物件,是人——是圍坐在一起的笑臉,是遞過來的一杯酒,是受傷時貼上來的一塊膏藥。

他甚至會想起後世。想起高樓大廈,想起車水馬龍,想起手機裡能看見千里之外的人。那時候多方便啊,想見誰,打個電話,開個影片,甚至買張票,幾個小時就到了。可那時候的人,好像比現在還孤獨,連鄰居姓甚麼都不知道。

到底哪個好?

他想不明白。就像想不明白為甚麼天會下雨,為甚麼草會發芽,為甚麼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中午煮了碗麵條,沒放菜,沒放醬,就那麼白花花的一碗。吃到一半,忽然覺得沒滋沒味,放下筷子,走到書房。書架上的書落了層薄灰,他拿起本《東坡志林》,翻開,裡面夾著片乾枯的桂花,是孫姑娘去年帶來的。

書頁上有林先生寫的批註:“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字寫得瀟灑,帶著股看透世事的豁達。沈言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蘇軾當年被貶,孤零零的,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對著一本書,一片落葉,消磨漫長的光陰?

他學著林先生的樣子,在旁邊也寫了句:“聚散終有時,唯有憶長存。”

筆鋒生澀,墨色不均,遠不如林先生的字好看,卻像是把心裡那點堵得慌的東西,吐出來了一點。

下午起了風,颳得葡萄藤的枯枝“嗚嗚”作響,像有人在哭。沈言把院裡的雜物歸攏了一下,看到牆角那堆老劉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的,還帶著松木的清香。

他抱了幾根,塞進灶膛,生起了火。火苗“噼啪”地跳著,映得廚房暖融融的。他找出個砂鍋,往裡面倒了點米,加了水,慢慢熬著。米粥的香氣漫出來,帶著股淡淡的甜,讓這冷清的院子多了點菸火氣。

小黑不知甚麼時候鑽了進來,蹲在灶邊,眼巴巴地看著他。沈言笑了笑,從碗櫃裡拿出條小魚乾,遞過去。貓叼著魚乾,跑到角落,小口小口地啃著,尾巴尖輕輕晃著。

看著貓吃飯的樣子,沈言忽然覺得,想那麼多幹嘛。

日子不就是這樣嗎?有熱的時候,有冷的時候;有鬧的時候,有靜的時候;有笑的時候,有愁的時候。閒下來就胡思亂想,忙起來就埋頭幹活,都是過。

就像這鍋粥,慢慢熬,總會熬出米香來。

粥熬好了,盛了一碗,坐在灶邊,慢慢喝著。米粥溫吞,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人心裡發酥。窗外的風還在刮,可廚房裡的暖意,卻像是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愁思,都融化在這一碗粥裡。

小黑吃完了魚乾,蹭到他腳邊,用頭拱他的褲腿。沈言放下碗,摸了摸它的腦袋,貓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明天,給你做魚吃。”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貓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風還在刮,天慢慢黑了。灶膛裡的火漸漸小了下去,只留下點餘溫,像心裡那點沒被消磨掉的念想。

挺好。

沈言想。

就算閒,就算會胡思亂想,就算身邊的人都走了,至少還有口熱粥喝,還有隻貓陪著。這日子,總能往下過。

他起身,把砂鍋洗乾淨,倒扣在灶臺上。明天,該去買點菜了,總吃白麵條,也不是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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