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沈言就被窗外的掃帚聲吵醒了。他披了件棉襖走到窗邊,看見王大爺正弓著腰掃衚衕,竹掃帚劃過青石板路,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響,把昨夜落下的碎雪和落葉歸攏到一起。王大爺是這片的清掃員,每天天不亮就上崗,春夏秋冬,從不間斷。
“王大爺,早啊。”沈言推開窗打招呼,寒氣瞬間灌了進來,他縮了縮脖子。
王大爺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笑著回:“沈小子醒啦?這天兒是真冷,多穿點。”他手裡的掃帚沒停,“你看這雪,下得不大,掃起來卻費勁,化了凍,凍了化,石板路滑得很,待會兒出門可得當心。”
“知道了,謝謝您。”沈言應著,心裡暖烘烘的。這就是衚衕裡的好,誰見了都能說上兩句,沒有那麼多生分。
他洗漱完,揣了兩個窩窩頭出門,打算去老張頭的早點攤換碗炒肝。剛走到衚衕口,就看見張嬸挎著籃子往這邊來,籃子裡裝著剛蒸好的饅頭,冒著熱氣。
“小沈,吃了嗎?”張嬸笑得眼角堆起皺紋,“剛蒸的紅糖饅頭,拿兩個去。”
“不了張嬸,我去吃炒肝。”沈言連忙擺手,“您留著給孩子吃。”
“嗨,孩子在學校吃呢。”張嬸不由分說塞了兩個饅頭過來,“拿著!熱乎的,墊墊肚子。”饅頭還帶著蒸籠的溫度,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暖意。
沈言只好收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小袋水果糖遞過去:“這是我託人帶的,給孩子嚐嚐。”那是他從空間裡拿的,包裝精緻,在這年頭算是稀罕物。
張嬸眼睛一亮,接過去稀罕地看了看:“這可太貴重了,謝謝你啊小沈。”說著又往他手裡塞了把炒花生,“自家炒的,香得很。”
推讓間,早點攤的香味已經飄了過來。老張頭的鐵板上,炒肝正冒著泡,醬紅色的湯汁裡浮著肝片和大腸,撒上蒜末和香菜,勾得人直咽口水。旁邊的籠屜裡,包子、糖火燒、油餅堆得像小山,白霧繚繞,把老張頭的臉燻得通紅。
“來碗炒肝,兩個油餅。”沈言把饅頭遞給老張頭,“張嬸給的,您嚐嚐。”
老張頭也不客氣,掰了半塊塞進嘴裡,咂咂嘴:“嗯,紅糖放得足,張嬸的手藝就是地道。”他麻利地盛了碗炒肝,又夾了兩個油餅,“今天算我請,就當謝你這饅頭了。”
“那哪行。”沈言掏出糧票和錢遞過去,“一碼歸一碼。”
正說著,衚衕裡傳來一陣腳踏車鈴聲,叮鈴鈴響得急促。一個小夥子騎著“永久”牌腳踏車飛馳而過,車後座綁著個大紙箱,上面寫著“電視機”三個大字。街坊們都探出頭來看,議論紛紛。
“這不是老李家的小子嗎?買電視機了?”
“乖乖,那可是稀罕物!得不少錢吧?”
“聽說他在廠裡評上先進了,獎的錢夠買半臺,剩下的跟親戚湊的。”
小夥子聽見議論,騎得更帶勁了,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沈言看著那臺用紅布蓋著的電視機,想起空間裡堆著的幾臺液晶電視,心裡有些恍惚。這個年代的快樂,來得真簡單,一臺電視機就能讓全家甚至全衚衕的人高興上好幾天。
吃炒肝的時候,旁邊湊過來個半大的小子,是張嬸家的二柱子,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碗裡的肝片。沈言把剩下的小半碗推過去:“吃吧,我吃飽了。”
二柱子眼睛一亮,也不客氣,端過去呼嚕呼嚕吃得香。張嬸正好路過,拍了他一下:“沒規矩!”又對沈言說,“這孩子,餓瘋了。”
“沒事嬸,我確實吃飽了。”沈言笑著擺手,看二柱子吃得歡,心裡也跟著輕快。
上午的太陽慢慢爬高,衚衕裡的雪開始化了,屋簷上滴下的水珠砸在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幾個老太太搬了小馬紮坐在牆根下曬太陽,手裡納著鞋底,嘴裡聊著家常。
“你家那口子,昨天又喝多了?”
“可不是嘛,跟他那幫狐朋狗友,喝到半夜才回來,我跟他吵了一架。”
“消消氣,男人嘛,都那樣。我家那個,前天還把工資弄丟了,氣得我一宿沒睡。”
“後來找著了?”
“嗨,鄰居撿著了,送回來了。你說這衚衕裡的人,就是心善。”
她們的聲音不高,像春蠶啃桑葉,細細碎碎的,卻讓人覺得踏實。沈言坐在旁邊聽著,手裡把玩著張嬸給的炒花生,花生殼裂開的聲音清脆悅耳。
中午回家做飯,沈言炒了個白菜炒肉,又燉了鍋土豆湯。剛端上桌,就聽見敲門聲,是對門的王編輯,手裡拿著本《紅巖》。
“小沈,借你家的鍋用用,我那爐子壞了,想煮碗麵條。”王編輯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用吧用吧,正好我做的多,一起吃點。”沈言把他拉進來,“別煮麵條了,嚐嚐我的手藝。”
王編輯也不客氣,洗了手就坐下,夾了口白菜,眼睛一亮:“你這手藝可以啊!比我家那口子強多了。”他從包裡摸出個蘋果遞過來,“單位發的,給你。”那蘋果紅彤彤的,在這缺水果的年月,算是奢侈品。
兩人邊吃邊聊,王編輯說起出版社的事,說最近在整理老書,發現好多珍貴的手稿,可惜有些地方受潮了,正愁怎麼修復。沈言想起空間裡有專業的修復工具,便說:“我認識個人,懂這個,說不定能幫上忙。”
“真的?那可太謝謝你了!”王編輯激動地說,“這些手稿都是寶貝,可不能毀了。”
吃完飯,沈言去空間裡翻出工具,偽裝成“託人帶來的”,給了王編輯。王編輯如獲至寶,千恩萬謝地走了,說回頭請他去國營飯店吃紅燒肉。
下午,衚衕裡更熱鬧了。幾個婦女湊在一塊做被套,針線在被面上穿梭,拉出長長的線。一個年輕媳婦手笨,縫得歪歪扭扭,引得大家笑。
“你這縫的是啥?像條蚯蚓。”
“別笑我了,我媽沒教過我這個。”年輕媳婦紅著臉說。
“來,我教你。”張嬸接過針線,手把手地教,“針腳要勻,拉線不能太鬆也不能太緊……”
沈言路過時,被拉住幫忙穿線。他眼神好,穿得又快又準,惹得婦女們直誇:“小沈這手巧的,比大姑娘都強!”
他笑著擺擺手,心裡卻在想,以前在現代,哪幹過這些活,現在倒也得心應手。人啊,果然是被逼出來的。
傍晚時分,賣糖葫蘆的來了,推著個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吆喝著“糖葫蘆——甜酸的糖葫蘆——”。孩子們一下子圍了上去,扯著大人的衣角要。
一個男人掏出幾毛錢,給孩子買了一串,孩子舉著糖葫蘆,笑得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男人看著孩子,自己嚥了咽口水,卻捨不得買一串。沈言看在眼裡,從空間裡拿出兩串包裝好的冰糖葫蘆,走過去遞給那男人一串:“剛買的,吃吧。”
男人愣了愣,連忙擺手:“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吧,我不愛吃甜的。”沈言把糖葫蘆塞給他,轉身就走。身後傳來孩子的歡呼聲:“爸爸,你也有糖葫蘆啦!”
沈言笑了笑,心裡暖暖的。他發現,在這個年代,一點小小的善意,就能讓人高興很久。不像現代,物質豐富了,快樂卻變得吝嗇起來。
天黑後,老李家果然熱鬧起來。那臺電視機擺在院子裡,螢幕不大,影象還有點模糊,卻圍了滿滿一院子人。放的是《地道戰》,黑白的畫面,激昂的音樂,看得大家熱血沸騰。孩子們坐在前排,瞪大眼睛,嘴裡還嚼著糖葫蘆;大人們站在後面,時不時討論兩句劇情。
“這鬼子真壞!”
“民兵們太厲害了!”
“你看那地道,挖得多巧妙!”
沈言也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雖然早就看過無數遍,卻還是被這股子熱鬧勁感染。有個小孩擠累了,趴在大人肩上睡著了,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有對小年輕,偷偷拉著手,臉上帶著羞澀的笑;張嬸和幾個老太太,一邊看一邊納鞋底,手裡的針線卻慢了許多。
夜深了,電視看完了,大家意猶未盡地散去,衚衕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灑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出樹影婆娑。
沈言回到家,泡了杯熱茶,坐在窗邊看著外面。衚衕裡的燈一盞盞熄滅,只有王大爺的屋還亮著,他大概還在整理今天的清掃工具。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遙遠,像是在訴說著甚麼。
他想起這一天的經歷:王大爺的叮囑,張嬸的紅糖饅頭,老張頭的炒肝,王編輯的蘋果,孩子們的笑聲,還有電視機前的熱鬧……這些瑣碎的片段,像珠子一樣,被日子的線串起來,就成了一串閃閃發光的項鍊。
這就是四九城的日子,沒有那麼多波瀾壯闊,卻有著最真實的煙火氣。它像一本厚厚的書,每一頁都寫著平凡,卻又在平凡裡藏著溫暖和力量。
沈言呷了口熱茶,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心裡。他想,這樣的日子,挺好。不用想太多,不用急著去哪裡,就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感受,就夠了。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很小,像撒鹽,悄無聲息地落在衚衕裡,落在屋頂上,落在那棵老槐樹上。明天一早,王大爺又會拿著掃帚,把這新落的雪,掃成一道溫柔的弧線。而他,會繼續在這衚衕裡,讀著這本永遠也讀不完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