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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暗巷

2025-12-13 作者:淺夢星眠

沈言蹲在信託商店的角落裡,假裝翻看一堆舊書,眼角的餘光卻落在櫃檯後的那個紅木箱子上。箱子半開著,露出裡面的幾瓶紅酒,標籤上的外文他認得,是法國波爾多的名莊酒,年份還不錯。李掌櫃正小心翼翼地用軟布擦拭瓶身,嘴裡低聲對旁邊的夥計說:“張局長家的公子訂的,晚上就得送去,千萬別磕了碰了。”

夥計點頭哈腰地應著:“掌櫃的放心,我親自送去,用棉絮裹三層。”

沈言的指尖在泛黃的書頁上頓了頓,心裡沒甚麼波瀾。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撞見這種事了。

饑荒年月,“領導吃不上飯”的傳聞倒是聽過不少。前陣子廠裡就傳,說是某局的副局長,家裡孩子多,糧票不夠用,天天喝稀粥,臉都喝得浮腫。可這些傳聞,和他親眼見到的“另一個世界”比起來,總像隔著層紗。

那個“另一個世界”裡,有人用黃金搭積木,有人用進口香水洗澡,有人在自家地窖裡藏著整箱的茅臺和火腿,饑荒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換個更隱蔽的地方吃喝玩樂。

他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窺見這個圈子的一角的。

那天,他去東城給王老先生送一本醫書,路過一條僻靜的衚衕,聽見裡面傳來絲竹聲。那聲音不大,卻清亮得很,像是有人在吹笛,有人在拉二胡,甚至還有隱約的笑聲,和外面飢腸轆轆的世界格格不入。

衚衕口守著兩個穿著黑褂子的漢子,腰板挺直,眼神警惕,像兩尊門神。沈言用神識掃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衚衕深處是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院門緊閉,可院裡卻熱鬧得很。

正房裡擺著一桌宴席,雞鴨魚肉樣樣俱全,甚至還有盤紅燒肘子,油光鋥亮;幾個穿著綢緞衣裳的男女圍坐在一起,舉杯痛飲,臉上帶著醉意,其中一個年輕公子哥,手裡把玩著個金元寶,隨手就扔給旁邊斟酒的丫鬟,笑著說:“賞你的,拿去打個鐲子。”

東廂房裡,幾個男人在推牌九,賭注是金條,堆在桌上像小山;西廂房裡,幾個女人在打麻將,嘴裡聊著最新的料子和胭脂,其中一個穿旗袍的,耳垂上的珍珠耳環,圓潤飽滿,一看就價值不菲。

更讓他心驚的是後院——竟有個小型的戲臺,一個戲子正水袖飛揚地唱著《貴妃醉酒》,臺下坐著箇中年男人,一邊聽戲,一邊用銀籤子挑著燕窩粥,吃得津津有味。

這哪裡是饑荒年月?這分明是太平盛世的富貴場。

沈言收回神識,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衚衕口。他終於明白,為甚麼信託商店裡總有那些“不應該出現”的東西——進口的紅酒、上好的茶葉、精緻的糕點,原來都流進了這樣的地方。

後來他才從王老先生那裡打聽到,這種“圈子”在四九城不少。大多是前朝的遺老、有背景的官員後代、或是靠著特殊門路發家的商人,他們互相認識,互相宴請,形成一個封閉的小世界。外面的饑荒再嚴重,也影響不到他們的“好日子”。

“就說前陣子吧,”王老先生呷了口茶,語氣平淡,“城西有個姓趙的,給他兒子辦週歲宴,擺了三十桌,每桌都有海參鮑魚,喝的是三十年的茅臺。光是給賓客的回禮,就每人一對金鐲子。”

沈言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就沒人管?”

“管?怎麼管?”王老先生笑了笑,“他家裡有‘上面’的人照著,誰敢管?再說了,人家用的都是自己家的東西,沒搶沒偷,不過是日子過得好點,你能說甚麼?”

沈言沉默了。他想起前世聽說過的那些事——饑荒年月,有的人家孩子用黃金搭積木,有的人家冬天燒綢緞取暖,有的人家頓頓大魚大肉,泔水桶裡倒的都是白米飯。以前覺得是誇張,現在才知道,都是真的。

這個時代,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有像95號院那樣,為半袋糧食撕破臉的人家;有像他這樣,藏著秘密小心翼翼活著的人;也有像趙家那樣,在饑荒裡依舊花天酒地的“上等人”。他們活在同一個時代,卻像是活在兩個世界。

他甚至還見過一次“黃金搭積木”的雛形。

那是在一個古董商的家裡,對方請他去看一批新收的金銀器。在一間密室裡,除了成堆的金條銀錠,還有幾個小巧的金塊,雕成了積木的形狀,邊角打磨得光滑,顯然是給孩子玩的。

古董商見他盯著金塊看,笑著說:“這是某總長家的小少爺玩膩了的,他家孩子玩積木,從來不用木頭的,要麼是銀的,要麼是金的,說是‘免得磕壞了手’。”

沈言拿起一塊金積木,入手沉甸甸的,冰涼的觸感讓他心裡有些發堵。他想起院裡的棒梗,連塊像樣的木頭積木都沒有,平時只能用泥巴捏著玩,餓了還得去垃圾堆裡撿東西吃。

這就是差距。天壤之別的差距。

可他又能說甚麼呢?

這些人的財富,有的是祖上傳下來的,有的是靠著各種關係弄來的,大多是“合法”的——至少在當時的規則裡,是挑不出錯的。他們沒逼著誰餓肚子,也沒搶誰的糧食,只是他們的“正常生活”,在饑荒年月裡,顯得格外刺眼。

王老先生說得對:“這世道,從來如此。餓肚子的人在哭,喝酒的人在笑,各有各的活法。”

沈言漸漸也就釋然了。

他不再去刻意關注那些“朱門酒肉臭”的景象,也不再為這種差距感到不平。他有自己的空間,有自己的小院,有足夠的物資讓自己活得舒坦,這就夠了。至於別人的日子,好也罷,壞也罷,都與他無關。

只是偶爾,他還是會撞見一些事。

比如有次去黑市,看見有人用半袋白麵,換了個鑲鑽的懷錶。那懷錶是瑞士進口的,錶盤上的鑽石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光,換表的是個穿著講究的年輕人,大概是家裡缺糧了,卻捨不得動用更值錢的東西。

比如信託商店的李掌櫃,偷偷告訴他,某大戶人家最近在找“稀罕物”,願意用一馬車糧食換一隻大熊貓的皮毛——沈言聽了,只覺得荒謬,卻也沒多說甚麼,轉身就走。

再比如,他去給那位買青花瓷瓶的婦人送藥材,路過她家的廚房,聽見裡面傳來廚師的抱怨:“這燕窩泡得不夠透,主子說了,今天的冰糖燉燕窩要重做,這鍋就扔了吧。”

沈言腳步沒停,徑直走進正房,把藥材遞給婦人,收了她給的報酬——一幅明代的書法,然後轉身離開。路過廚房門口時,他看見傭人正端著一鍋燕窩往垃圾桶裡倒,濃稠的湯汁裡還浮著幾粒紅棗。

他的神識掃過衚衕口,幾個乞丐正蹲在牆角,眼巴巴地看著來往的行人,其中一個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正啃著一塊發黴的窩頭。

沈言閉了閉眼,加快了腳步。

他不能管,也管不了。在這個時代,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他能保住自己就不錯了,哪有本事去改變這世道的不公?

回到自己的小院,他燒了壺水,泡上一壺龍井,坐在石榴樹下慢慢喝。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想起剛才看到的燕窩和乞丐,想起那些用黃金搭積木的孩子和啃著發黴窩頭的孩子,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卻也很快平靜下來。

這就是時代的真相。殘酷,卻真實。

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一方小院,過好自己的日子。至於那些他改變不了的事,就隨它去吧。

沈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開,沖淡了心裡的那點不適。

挺好。

至少,他現在有茶喝,有飯吃,有個安靜的地方可以待著,這就比很多人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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