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把帆布包的帶子勒得更緊些,指尖觸到包裡的摺疊刀——這是他每次下鄉必帶的東西,不是為了傷人,是為了防身。車窗外的景象越來越荒涼,光禿禿的田埂上,偶爾能看見幾個彎腰刨土的身影,像被風吹歪的枯草,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沈同志,到前面就得下車了,再往前沒路,只能走。”司機老李咂著旱菸,語氣裡帶著點忌憚,“前兒個有個收藥材的,在那邊被搶了,身上的糧票被搜光,還捱了頓打。”
沈言“嗯”了一聲,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他這次下鄉,是受廠裡委託,收點山裡的野核桃——不是甚麼緊俏貨,就是給車間的工人當零嘴,據說能頂餓。可就這點小事,他也磨蹭了三天才動身,光是打聽路線就費了不少勁。
這年月的鄉下,比城裡更兇險。城裡好歹有定量,有秩序,鄉下卻是實打實的“餓肚子”。樹皮被剝光了,草根被挖淨了,連觀音土都成了稀罕物。人餓到極致,眼裡就沒了規矩,甚麼道德、法律,都比不上一口吃的實在。
下車的地方是個破敗的村口,土坯牆塌了大半,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個歪歪扭扭的牌子,寫著“李家莊”三個字,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風捲著沙塵吹過,帶著股說不清的腥氣,沈言皺了皺眉,從包裡摸出個摻了麩子的窩頭,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他不敢吃太飽,也不敢吃太好,半飽的狀態能保持警惕,粗糧的樣子也不容易招人眼。
“同志,你是來幹啥的?”一個挎著籃子的老太太湊過來,籃子裡空空如也,只有幾根枯草。她的眼睛渾濁,卻死死盯著沈言的包,像盯著獵物的狼。
“收點野核桃。”沈言拿出煙,遞過去一根,“大娘知道哪有嗎?”
老太太接過煙,夾在耳朵上,咧嘴笑了,露出沒牙的牙床:“後山有,就是路不好走。俺家老頭子能帶你去,就是……”她搓了搓手,意思再明白不過。
“給兩斤糧票。”沈言直接說。他知道,在鄉下,糧票比錢管用。
老太太眼睛一亮,轉身就喊:“老頭子!帶這位同志去後山!”
一個乾瘦的老頭從破屋裡鑽出來,腰彎得像張弓,手裡拄著根木棍,看著沈言的眼神裡有戒備,也有渴望。“跟俺走吧。”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跟著老頭往後山走,路越來越難走,滿地的碎石子硌得腳生疼。沿途能看見不少廢棄的土屋,門窗都被拆了,大概是被人拿去燒火了。偶爾能看見幾個孩子,穿著破爛的棉襖,蹲在牆根下,睜著大眼睛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好奇,只有麻木的警惕。
“這陣子不太平。”老頭忽然開口,“前幾天鄰村的二柱子,為了半塊窩頭,把他親兄弟給打了,腿都打斷了。”
沈言心裡一凜,沒接話。他知道老頭說這話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這裡的人,餓瘋了甚麼都幹得出來。
到了後山,果然有不少野核桃樹,只是果子落了一地,大多是空殼。老頭用木棍敲下幾個沒落地的,遞給沈言:“就這些了,能吃的早被人摘光了。”
沈言撿了些相對飽滿的,裝了半袋,心裡清楚,這點東西根本不夠廠裡分,可他不敢多待。“走吧,回去給你糧票。”
往回走的時候,沈言總覺得有人跟著。他不動聲色地回頭,看見三個半大的小子,躲在樹後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包。沈言握緊了手裡的摺疊刀,指尖微微出汗——他不怕老人小孩,就怕這種半大的小子,餓瘋了,膽子比誰都大,做事也沒分寸。
“快點走。”沈言對老頭說,加快了腳步。
老頭也察覺到了,拄著木棍,走得踉踉蹌蹌,卻拼命想跟上。快到村口時,那三個小子忽然衝了出來,手裡拿著石頭和木棍,堵住了去路。
“把包留下!”領頭的小子也就十五六歲,臉上髒兮兮的,眼神卻像狼崽一樣狠。
沈言把包往身後一藏,掏出摺疊刀,“啪”地一聲開啟,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滾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股狠勁。在部隊待過的那幾年,他見過比這兇險百倍的場面,這點陣仗還嚇不倒他。
小子們被他的氣勢鎮住了,後退了兩步,卻沒走。領頭的咬著牙:“裡面肯定有吃的!俺們都快餓死了!”
“想吃的?”沈言從包裡摸出兩個窩頭,扔在地上,“這些給你們,再敢攔路,別怪我不客氣!”他知道,一味強硬不行,得給點甜頭,也得讓他們知道自己不好惹。
小子們看見窩頭,眼睛都直了,撲過去搶。沈言趁機拉著老頭,快步衝進村子。直到看見老太太站在村口,他才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把糧票遞給老太太,沈言沒多待,轉身就往停車的地方走。老頭跟在他身後,塞給他一把野棗,幹得像石頭:“路上吃,頂餓。”
沈言接過野棗,心裡五味雜陳。他怕這些人,卻也同情他們。若不是被逼到絕境,誰願意攔路搶劫?可同情歸同情,他不能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他還有空間裡的物資,還有院裡的孩子,還有自己的日子要過,犯不著為了不相干的人,把命搭進去。
回到車上,老李見他臉色不好,遞過來壺水:“咋了?遇著事了?”
沈言喝了口水,才緩過勁:“碰見幾個搶東西的,沒大礙。”
“我就說鄉下危險吧。”老李嘆了口氣,“這年月,誰都不容易,可命是自己的,該慫就得慫,該硬就得硬,千萬別逞強。”
沈言點點頭。老李說的是實話。他不是逞英雄的料,也沒那個本事。在鄉下,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哪怕少收點東西,哪怕多繞點路,只要能平平安安回去,就比甚麼都強。
車開的時候,沈言回頭看了一眼李家莊,村口的老槐樹下,那幾個搶窩頭的小子還在,正分著手裡的食物,像幾隻爭食的小狗。他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卻很快被“安全”兩個字壓了下去——他管不了那麼多,也顧不了那麼多。
回到城裡,已是深夜。四合院靜悄悄的,只有槐樹上的夜鳥偶爾叫兩聲。沈言推開自己的門,一股熟悉的暖意撲面而來——這是他的地盤,是他能掌控的地方,不用提防誰,不用害怕誰。
他從空間裡拿出個白麵饅頭,就著熱水慢慢吃。饅頭的麥香在舌尖散開,是踏實的味道。他想起鄉下那些餓肚子的人,心裡有點愧疚,卻更多的是慶幸——慶幸自己能活著回來,慶幸自己還有口吃的,慶幸自己還有大好的年華可以揮霍,沒必要在不值得的地方冒險。
第二天去廠裡,他把收來的野核桃交給主任,實話實說:“鄉下不太平,沒收到多少,要不下次還是別去了,太危險。”
主任嘆了口氣:“我知道,那就先這樣吧。安全第一,別為了點核桃,把人搭進去。”
沈言鬆了口氣。他知道,以後下鄉的次數會越來越少,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他絕不會再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
晚上,槐花來找他,手裡拿著幅畫,是用燒黑的木棍在紙上畫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人,旁邊寫著“沈叔叔”。“沈叔叔,你昨天去哪了?俺畫了幅畫給你。”
沈言接過畫,心裡暖烘烘的。這就是他想守護的東西——孩子的笑臉,安穩的日子,觸手可及的溫暖。為了這些,他必須小心,必須謹慎,必須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他把畫貼在牆上,看著畫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自己,忽然笑了。或許他很慫,或許他很自私,可在這饑荒年月,能守住自己的小命,守住身邊的溫暖,就已經是了不起的事。
至於鄉下的兇險,至於那些餓肚子的人,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只是個普通人,不是救世主,他的大好年華,得用在自己的日子上,而不是無謂的冒險裡。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畫上,像給那個歪歪扭扭的“沈叔叔”鍍上了層銀輝。沈言知道,以後的路還會很難,下鄉的風險還會存在,但他已經想明白了——安全第一,性命為要。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就能看到饑荒過去,看到孩子們長大,看到自己的好日子,一點點鋪展開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