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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歸途何尋

2025-12-11 作者:淺夢星眠

沈言蹲在廠門口的石階上,看著公告欄前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糧票。公告欄上貼著張泛黃的紙,上面的黑字紅章格外刺眼——《關於清理城市臨時人口的通知》,墨跡新鮮,顯然是剛貼上去的。

“清退?啥意思?”一個穿著補丁棉襖的漢子撓著頭,聲音裡帶著茫然。他是隔壁衚衕的老王,在廠裡打零工,給鍋爐添煤,幹了快半年,戶口還在鄉下。

“就是讓沒城市戶口的回鄉下唄。”旁邊有人嘆氣,“城裡糧食緊張,養不起這麼多人了。”

人群裡炸開了鍋。有罵孃的,有唉聲嘆氣的,有抱著孩子默默流淚的。沈言看著這亂糟糟的一幕,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早該想到的,糧食就那麼點,城市的定量供應本就捉襟見肘,哪還容得下這麼多沒戶口的“臨時人口”。

上面不是沒察覺,只是一直拖著。從去年開始,糧站的供應就越來越少,街頭巷尾的野菜被挖得精光,連護城河的水草都有人撈來煮著吃。清退人口,更像是沒辦法的辦法,是把有限的糧食,集中到“有戶口”的人嘴裡。

回到四合院時,院裡的氣氛比往常更壓抑。二大爺站在中院,揹著手來回踱步,嘴裡唸唸有詞:“早該清退了,省得有些人佔著城裡的糧食,鄉下有地,餓不死!”他說的“有些人”,明眼人都知道指的是誰——後院那幾家打零工的,還有前院的劉寡婦,她男人死得早,帶著個孩子,靠縫補衣服過活,戶口還在河北老家。

劉寡婦大概是聽見了,在屋裡哭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人。她的孩子才五歲,生下來就在城裡,連鄉下的路都不認識。

“哭啥哭!”二大爺不耐煩地吼了一聲,“回鄉下咋了?有地就能種糧食,總比在城裡餓死強!”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傻柱從屋裡衝出來,紅著眼圈,“人家在城裡住了快十年,回去啥都沒有,喝西北風啊?”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二大爺梗著脖子,“廠裡都貼公告了,這是上面的意思,誰能改?”

兩人吵了起來,院裡的人都圍了過來,卻沒人勸架。三大爺蹲在門檻上,撥著算盤,不知道在算甚麼,大概是在合計清退之後,院裡的糧食會不會“寬裕”點。秦淮茹站在自家門口,抱著槐花,臉色發白——她比誰都清楚,若不是賈東旭死了,她頂替了工位,改了戶口,恐怕現在也在被清退的名單裡。

沈言看著秦淮茹,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裡有後怕,也有同情。她剛把戶口落下沒多久,孩子也跟著成了“城市人”,算是這場清退裡的“幸運兒”,可這份幸運,是用賈東旭的命換來的。

“沈同志,你說……這日子咋就這麼難呢?”劉寡婦哭著過來,抓住沈言的胳膊,“俺男人死的時候,廠裡說會照顧俺娘倆,現在說清退就清退,俺們回去可咋活啊?”

沈言心裡發酸,卻只能掰開她的手,從兜裡摸出兩斤糧票塞給她:“先買點吃的,別餓著孩子。清退……可能也不是馬上就走,再想想辦法。”

他知道這是廢話,上面的通知一旦下來,誰都攔不住。可他實在說不出“回鄉下吧”這種話——鄉下哪有那麼好過?土地早就收歸集體,就算有自留地,在這大饑荒年月,能長出的糧食也寥寥無幾,回去說不定更難熬。

接下來的幾天,院裡的人越來越少。後院的老張一家收拾了個小包袱,凌晨就悄悄走了,據說要步行回河南老家,路上得走半個月。他們走的時候,沈言聽見老張媳婦給孩子餵奶,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大概是餓壞了。

劉寡婦沒走,她把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一個銀鐲子,賣給了走街串巷的販子,換了點粗糧,打算硬扛。可沒過幾天,街道辦的人就找上門來,催得緊,說再不走,就“強制遣返”。

那天下午,劉寡婦抱著孩子,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四合院。孩子不知道要去哪,還抓著手裡的布娃娃,笑著跟槐花揮手。槐花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小聲問:“娘,劉嬸去哪了?”

秦淮茹沒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

沈言站在門後,看著劉寡婦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心裡空落落的。他空間裡有足夠的糧食,能讓劉寡婦娘倆在城裡活下去,可他不敢。清退是“上面的意思”,他一個普通採購員,哪敢跟政策對著幹?一旦被發現“窩藏”被清退人員,別說救人,自己都得被拉去批鬥。

這種無力感,比饑荒本身更讓人難受。

廠裡的清退也在進行。老王沒走,他找了根繩子,把鋪蓋卷捆在背上,白天躲在鍋爐後面,晚上就睡在煤堆上,想偷偷留下來。可沒過幾天,就被保衛科的人發現了,連推帶搡地趕了出去,鋪蓋卷掉在地上,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棉絮。

“沈同志,幫俺照看一下,俺還會回來的!”老王被推走時,回頭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沈言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知道,老王回不來了。城門正在慢慢關上,對那些沒戶口的人來說,城裡的日子,已經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清退之後,院裡確實“清靜”了不少。少了幾家的炊煙,少了孩子們的吵鬧,連二大爺都沒那麼多架可吵了。可這種清靜,透著股讓人發冷的空曠。三大爺算來算去,發現院裡的糧食並沒有“寬裕”多少——定量還是那麼點,饑荒還在繼續,只是少吃了幾口飯的人,換成了回鄉下的人。

“這清退,也不是辦法啊。”傻柱蹲在沈言門口,悶頭抽菸,“鄉下就有糧了?還不是一樣餓肚子。”

沈言沒說話。他知道傻柱說的是實話。上面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招了。就像一個家裡只有一碗飯,卻有兩個孩子,只能讓其中一個先忍著,至於那個忍著的孩子會不會餓死,只能聽天由命。

這天晚上,沈言從空間裡拿出些玉米種子,用布包好。他打算託人把這些種子送到鄉下,交給那些被清退的人。糧食他不敢給,種子或許可以——只要有土地,有種子,總有長出糧食的可能,總有活下去的盼頭。

他不知道這些種子能不能起作用,也不知道那些被清退的人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可他總得做點甚麼,哪怕只是一點點。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空蕩蕩的後院,顯得格外冷清。沈言看著牆上的影子,忽然覺得,這大饑荒年月,就像一場漫長的黑夜,每個人都在掙扎著往前走,有人掉隊了,有人被落下了,能做的,只有咬著牙,別停下腳步。

清退還在繼續,衚衕裡每天都有人揹著包袱離開,像遷徙的鳥,卻不知道歸處在哪裡。沈言依舊每天去廠裡上班,回院後給孩子們塞點吃的,小心翼翼地守著自己的小日子。

他知道,城門關上了,可日子還得繼續。城裡的人勒緊褲腰帶,鄉下的人刨著土地,都在等著天亮。而他,會在這等待裡,守著那點種子,守著那點盼頭,等著春天到來的那天——到時候,或許城門會重新開啟,或許土地裡會長出希望,或許那些離開的人,還能再回來。

夜風掠過院牆,帶著寒意。沈言把種子放進抽屜,心裡踏實了些。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給時間,交給土地,交給那些在黑暗裡,依舊不肯放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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