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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裂痕初顯

2025-12-11 作者:淺夢星眠

沈言把剛領到的勞保手套塞進帆布包時,指尖觸到了裡面硬邦邦的東西——是塊壓縮餅乾,廠裡發的出差補助,用油紙包著,能聞見淡淡的麥香。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車間斑駁的水泥地上,映出浮塵飛舞的軌跡。牆上的掛曆翻到了1959年的深秋,紅色的數字被人用鉛筆圈了圈,像個醒目的標記。

“沈哥,發啥呆呢?車要開了!”司機小王探進頭來喊,他手裡捏著個搪瓷缸,裡面是剛沏好的濃茶,熱氣騰騰的。卡車就停在廠門口,車斗裡裝著半車待修的零件,鏽跡斑斑的,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沈言應了一聲,拎起包往外走。車間裡的機器還在轟鳴,軋鋼機“哐當”一聲落下,震得地面都發顫,可他總覺得,這聲音裡少了點底氣,像繃得太緊的弦,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斷。

“今年的鋼材指標又砍了三成。”坐在副駕駛座上,小王嘬了口濃茶,咂咂嘴說,“聽說上面來了檔案,蘇聯那邊的援助斷了,好多進口零件都沒了著落。”

沈言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知道這事。前陣子去局裡開會,局長鎖著眉頭說過幾句,語氣裡帶著股壓抑的火氣——“老大哥靠不住了,以後得靠自己”。話雖硬氣,可誰都清楚,沒了蘇聯的技術和物資支援,廠裡的日子怕是要難了。

卡車駛出市區,路邊的田地漸漸多了起來。地裡的玉米稈稀稀拉拉的,像沒睡醒的哨兵,有氣無力地立著。幾個農民蹲在田埂上,手裡拿著鐮刀,卻沒怎麼動,只是望著遠處的土高爐發呆——那爐子早就熄了火,只剩下個黑黢黢的鐵殼,像只空洞的眼。

“前兩年還喊著‘超英趕美’,”小王嘆了口氣,“現在倒好,別說超了,能把手裡的活穩住就不錯了。”他從懷裡摸出個窩頭,遞一半給沈言,“嚐嚐?我媽蒸的,摻了紅薯面,甜得很。”

沈言接過來,咬了一口,粗糲的面渣剌得嗓子有點疼,卻帶著股實在的甜。這就是1959年的秋天,饑荒的影子剛在田埂上露頭,廠子裡的煙囪還在冒煙,可國際上的風,已經冷得像冰。

他們要去的是幾百公里外的一個配件廠,拉一批軸承——這東西以前都是從蘇聯進口的,精密耐用,現在斷了供,只能用國產的替代。可國產軸承的質量參差不齊,得親自去挑,不然拉回來也是廢品。

配件廠的大門比軋鋼廠小了一圈,門柱上的紅漆掉了不少,露出裡面的青磚。接待他們的是個姓劉的科長,四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沈同志,來得巧,剛到一批新軸承,就是……”他欲言又止,領著他們往倉庫走。

倉庫裡瀰漫著股機油和鐵鏽混合的味道,貨架上擺著一排排軸承,包裝簡陋,上面印著“中國製造”的字樣。劉科長拿起一個,遞給沈言:“您看看,精度差了點,勉強能用,就是壽命短,大概只有蘇聯貨的一半。”

沈言掂了掂,軸承的分量倒是不輕,可轉動起來,能感覺到細微的卡頓。他心裡有數了——這就是沒了蘇聯技術支援的後果,不是料不夠,是工藝跟不上。

“這批我們都要了。”沈言沒猶豫,“再給我們勻點密封墊,廠裡急著用。”

劉科長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密封墊也缺,以前都是從蘇聯那邊順道捎的,現在……”他壓低聲音,“實話跟您說,不光是軸承,連車床的刀具都快斷供了。蘇聯那邊撤了專家,帶走了圖紙,好多裝置壞了都沒人會修。”

沈言沒說話。他想起廠裡那幾臺蘇聯產的精密車床,以前壞了一個零件,蘇聯專家打個電話就有人送過來,現在壞了,只能讓老鉗工憑著經驗一點點磨,磨出來的零件湊合用,精度卻差了一大截。

這就是決裂的代價。以前以為的“老大哥”,說翻臉就翻臉,撤走了所有援助,留下一堆半拉子工程和嗷嗷待哺的工廠。國際形勢像塊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從配件廠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小王發動卡車,發動機“突突”地響了半天,才勉強啟動。“這破車,”他罵了一句,“要是有蘇聯的發動機,哪用這麼費勁。”

沈言望著窗外掠過的夜色,心裡沉甸甸的。他知道,這只是開始。蘇聯的斷供像多米諾骨牌,第一塊已經倒下,後面的連鎖反應還在醞釀——工廠缺零件,農田缺化肥,連城裡的點燈油都開始限量供應。

路過一個小鎮時,他們停下來加油。加油站的油罐看著空蕩蕩的,加油員拿著油槍,手抖得厲害,半天才擠出點油。“省著點加吧,”他嘆著氣說,“上面說了,進口原油斷了,以後油只會越來越少。”

鎮上的供銷社關著門,門板上貼著張通知,用紅筆寫著“憑票供應,每人每月二兩油”。幾個農民蹲在門口,手裡攥著油票,臉上是焦灼的期待——他們大概是走了幾十里路來的,卻只能空手而歸。

“以前哪用這麼費勁。”小王看著這場景,感慨道,“蘇聯的煤油、化肥一車車地拉過來,供銷社的貨架堆得滿滿的,哪像現在……”

沈言沒接話。他從空間裡摸出兩個饅頭,遞給門口的一個老農:“大爺,墊墊肚子吧。”老農愣了一下,接過饅頭,嘴裡不停地念叨“好人,好人”,眼眶都紅了。

這就是1959年的真實模樣:廠子裡的機器還在轉,卻少了底氣;田埂上的饑荒剛露頭,卻已經讓人害怕;國際上的風颳得緊,把原本就不富裕的日子,吹得更搖晃了。

回到廠裡時,已經是三天後。沈言剛把軸承卸下來,就被廠長叫到了辦公室。廠長的辦公桌上擺著份檔案,上面蓋著鮮紅的印章,他指著檔案說:“蘇聯那邊徹底斷了援助,以後所有進口零件都得自己想辦法。上面給了任務,年底前,必須實現軸承、刀具的全國產化。”

沈言看著檔案上的字,心裡清楚,這任務有多難。沒有圖紙,沒有專家,全靠自己摸索,跟摸著石頭過河差不多,弄不好就會嗆水。

“採購員的擔子更重了。”廠長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期許,“得多跑幾個地方,看看有沒有能替代的國產貨,哪怕質量差點,先頂上再說。”

“我明白。”沈言點頭。他知道,這是沒辦法的辦法。國際形勢擺在這裡,指望不上別人,只能靠自己硬扛。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沈言路過車間,見傻柱正蹲在地上,用錘子敲著一個蘇聯產的扳手。扳手斷了個角,他想把它敲圓了繼續用。“這玩意兒就是結實,”他見沈言過來,舉著扳手說,“可惜以後沒得用了,只能用咱自己造的。”

沈言看著那扳手,上面還刻著俄文字母,冰冷的金屬上沾著傻柱的汗。他忽然覺得,這扳手像個象徵——以前依賴的東西沒了,雖然難,卻也逼著自己往前走。

回到四合院,天已經黑了。院裡的燈稀稀拉拉的,只有秦淮茹家還亮著,窗戶上映著她縫補衣服的影子。見沈言回來,她端著碗走出來:“沈同志,剛熬的紅薯粥,還熱著呢。”

沈言接過碗,粥裡的紅薯甜得很,是秦淮茹用他出差前給的紅薯熬的。“廠裡還好嗎?”她小聲問,大概是聽傻柱說了些風聲。

“挺好的,零件還夠。”沈言笑了笑,沒說實情。沒必要讓她擔心,廠裡的事,自有廠裡的人扛著。

喝著熱粥,沈言望著院裡的老槐樹。樹葉快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夜空,像在和甚麼較勁。他知道年的冬天會很冷,國際上的風,饑荒的影子,都會讓日子更難。可難歸難,日子還得過下去。

廠裡的機器會繼續轉,工人們會琢磨著造自己的零件,農民們會在地裡刨得更狠,院裡的孩子們會盼著明天的粥。就像這老槐樹,冬天看著光禿禿的,春天一到,照樣會發芽。

沈言把空碗遞給秦淮茹,心裡忽然生出股勁。蘇聯的援助沒了,那就自己造;糧食不夠了,那就想辦法種;國際形勢再差,日子也得一天天過。他不是甚麼英雄,可只要把手頭的活幹好,把院裡的孩子護好,就不算白在這世上走一遭。

夜風掠過院牆,帶著點寒意。沈言回屋,從空間裡拿出些玉米種子,用布包好——是他出差時從一個老農那換的,據說耐旱,產量高。等開春了,找個地方種上,或許能給院裡多添點糧。

他知道,這不夠,遠遠不夠。可就像廠裡的工人們一點點磨零件,地裡的農民們一點點刨土,他也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一點點往前挪。

窗外的月光亮了些,照在種子上,泛著淡淡的光。沈言把種子放進抽屜,心裡踏實了些。不管國際上的風怎麼刮,不管饑荒的影子怎麼長,只要手裡有種子,心裡有盼頭,就總能等到春天。這就是1959年的秋天,裂痕已經出現,卻還沒到絕望的時候,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咬著牙,等著明天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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