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港島，空氣裡熟悉的潮溼和喧囂，讓楊天有種從雲端重返人間的實感。
天穹集團頂層辦公室，一塵不染。D太已經為他泡好了他習慣喝的單叢，茶香嫋嫋。阿樂站在一旁，眼圈發黑，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的稻草人，站著都有些搖晃。
“楊生，這是‘海峽兩岸文化交流促進會’的籌備方案。”D太將一份檔案遞過去，“場地選在了會展中心，邀請函已經以電子版的形式，傳送給第一批五十位臺島商界人士，都是‘白狼’先生口述的名單。”
楊天翻看著方案，公關部的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從協會的LOGO設計，到新聞釋出會的流程，甚至連到場記者的紅包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媒體那邊怎麼說？”
“通稿已經發出去了。”阿樂有氣無力地回答，“現在全港島的報紙，都在誇讚張安平先生是心繫故土的愛國商人，回頭是岸的典範。還有幾家報紙在深挖他當年是怎麼‘誤入歧途’的，寫得比武俠小說還精彩。”
楊天看了一眼阿樂：“你臉色很差。”
“沒事，楊生。”阿樂勉強笑了笑，“就是這幾天看多了綠色，有點反胃。”
他指的是美金。那漫天飛舞的綠色紙屑，成了他這幾天的噩夢。
“去財務部，給你批一個月的帶薪休假，去夏威夷曬曬太陽，換換心情。”
阿樂的眼睛瞬間亮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楊生，促進會這邊……”
“有D太就夠了。”楊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的老臣子，不是消耗品。去吧，回來給我帶點土特產。”
阿樂張了張嘴，眼眶有點發熱，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從殘酷戰場上被特赦的逃兵，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辦公室裡只剩下楊天和D太。
“楊生，這是‘出品人’發來的新郵件。”D太在自己的終端上操作了一下，楊天面前的全息螢幕上，出現了一份檔案。
正是那份關於CIA香港站站長，理查德·漢森的詳細報告。
“出品人的意思是？”
“沒有說明。”D太回答，“只是作為附件發來，郵件正文只有一個詞：參考。”
“參考……”楊天看著螢幕上漢森那張典型的中產精英臉，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出品方給了他一個劇本，關於“上帝”的劇本。但又給了他一份不屬於這個劇本的演員名單。這就像導演在拍一部文藝片時，投資人突然塞給他一份哥斯拉的生物構造圖。
是在考驗他的閱讀理解能力，還是在暗示他，可以自由發揮？
“D太，把這份檔案，加入我們的‘演員備選庫’。”楊天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點，將漢森的照片拖進了一個獨立的資料夾，“給他一個代號，就叫……‘哥斯拉’。”
“另外，幫我查一下，這位漢森先生，最近有甚麼特別的愛好。”
D太的指尖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他每週三和週六的早晨，七點到八點，會在港島徑的第三段晨跑。風雨無阻。”
“很好。”楊天笑了，“一個自律的演員，是劇組的寶貴財富。給我們的新演員，也安排一點文化修養課程，讓他儘快適應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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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島某處廢棄的工業冷庫裡，寒氣逼人。
這裡被天穹安保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培訓中心”。
曾經在東南亞跺跺腳都能讓一方勢力震動的“白狼”張安平，此刻正穿著一身筆挺但不合身的中山裝，坐在一張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張小學生用的課桌。
他渾身僵硬，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身後站著一個人。
天養生。
天養生手裡沒有拿刀，而是拿著一根教鞭，正指著掛在冷凍豬肉上的一塊白板。白板上用馬克筆寫著一首詩。
“跟我讀。”天養生的聲音在空曠的冷庫裡迴盪，帶著金屬般的質感，“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張安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著那首詩，感覺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他混跡江湖幾十年，殺人放火，販毒走私，眼都沒眨過。可現在，他被逼著在這裡唸詩。
“念。”天養生手裡的教鞭，輕輕敲了敲張安平的後腦勺。
那力道很輕，卻讓張安平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彷彿被北極的冰錐刺了一下。
“鄉……鄉愁……”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乾澀。
“大聲點！要有感情！”天養生皺起眉頭，“楊生說了，要把你包裝成文化人。你這個樣子，像奔喪的！拿出你當年砍人時的氣勢！”
張安平想哭。他當年砍人，靠的是刀，不是感情。
“我……我真的不行……”
天養生沒說話，他走到一旁，從一個保溫箱裡，拿出那柄藍色的戰術匕首，在張安平眼前晃了晃。
“這是楊生從歐洲給你請來的表演老師，它說，它可以幫你快速進入角色，深入體驗人物的內心痛苦。”天養生把匕首湊近張安平的脖子，冰冷的刀鋒讓他汗毛倒豎，“你想先體驗哪種痛苦？是神經末梢的燃燒，還是呼吸系統的麻痺？”
張安平看著那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匕首，感覺自己的膀胱有點失控。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塊白板，幾乎是吼了出來：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他的聲音悲愴，絕望，帶著無盡的悔恨和對故土的思念，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哭腔。
天養生滿意地點點頭，收回匕首。
“不錯，有進步。”他拍了拍張安平的肩膀，“有點演員的自我修養了。休息五分鐘，下一節課，我們學習如何用毛筆寫‘和平統一’。”
張安平癱在小馬紮上，大口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剛剛從地獄門口走了一圈。他現在覺得，死在公海的亂槍之下，或許是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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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港島會展中心。
“海峽兩岸文化交流促進會”成立的新聞釋出會，場面盛大。
天穹集團包下了整個演講廳，鮮花和紅毯鋪滿了入口。全港島的主流媒體記者幾乎都到齊了，閃光燈亮得像白晝。
楊天作為促進會的理事長，發表了簡短的開場白。他穿著合體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談吐溫文爾雅，引經據典，將這次文化交流的意義，拔高到了民族復興的戰略層面。
臺下的記者聽得如痴如醉，彷彿在聽一場學術報告。
“下面，有請我們促進會的名譽副會長，著名的愛國企業家，張安平先生，上臺分享他的心路歷程！”
在熱烈的掌聲中，張安平走上了臺。
他穿著那身被天養生“指導”過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溫和的，經過精心排練的微笑。
他走到演講臺後，先是對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
閃光燈更加密集了。
“各位來賓，各位媒體朋友。”張安平開口，聲音有些顫抖，但異常洪亮。臺下的記者們以為這是激動，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恐懼。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他一開口，就是一句唐詩，而且飽含深情，帶著哭腔。
臺下瞬間安靜了。所有記者都被這位“傳說中”的黑道大佬此刻展現出的文化底蘊和真摯情感鎮住了。
張安平的目光掃過臺下，他彷彿看到了天養生正站在攝像機後面，手裡盤著那把藍色的匕首。
他打了個哆嗦，情緒更加飽滿了。
他開始聲淚俱下地講述自己這些年是如何在海外漂泊，又是如何思念故土，最後在楊天理事長的感召下，幡然醒悟，決心為兩岸的和平事業貢獻自己的餘生。
他的演講稿是D太寫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了媒體的興奮點上。但他的表演，是天養生用生命威脅“指導”出來的，充滿了體驗派的真實感。
演講結束時，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無數記者湧上前，想要採訪這位“浪子回頭”的傳奇人物。
楊天站在舞臺的側面，看著被人群包圍的張安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他知道，這場戲，已經透過媒體，傳到了它該傳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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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島中環，美國領事館頂層，一間裝修簡潔的辦公室。
理查德·漢森關掉了電視上新聞釋出會的直播，他端起咖啡，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個維多利亞港。
“張安平……”他念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在咖啡杯上摩挲著。
一個在CIA檔案裡被標記為“死亡或失蹤”的人物，突然以這種方式出現在香港，還成了甚麼文化交流促進會的副會長，背後站著的，是那個最近風頭正勁的天穹集團。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一個下屬敲門進來：“長官，這是天穹集團的資料，以及他們那個理事長，楊天的背景調查。”
漢森沒有回頭：“他有甚麼特別的？”
“很乾淨，太乾淨了。”下屬的語氣有些困惑，“像是一張白紙，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我們的人查不到他資金的最初來源。”
“白紙，才好在上面畫畫。”漢森喝了一口咖啡，“那個張安平，派人去接觸一下，我要知道，是誰把他從海里撈出來的，又是誰教他念的詩。”
他看著遠處會展中心的方向，像一頭鯊魚，嗅到了水裡的一絲血腥。
他不知道，他這條鯊魚，早已出現在別人的選單上。
而這場戲的導演，正等著他主動遊進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