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博愛特區那座青綠色建築的衛星照片,在平板螢幕上散發著冰冷的光。它像一枚精緻的郵票,貼在夜色裡,安靜,卻又代表著某種無法言說的分量。
“拍一部關於‘上帝’的電影?”楊天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是疑問還是調侃,“趙小姐,你們出品方,對宗教題材還真是有偏愛。”
趙晴收回平板,螢幕暗了下去,房間裡只剩下檯燈的暖光。
“我們不信上帝。”她說,“我們只相信,有些地方的燈塔太亮,會影響到航道上其他船隻的夜間航行。需要有人,去把燈泡的瓦數調低一點。”
她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討論修改一個園林設計方案。
“調燈泡,可是個技術活。”楊天端起已經空了的茶杯,放在唇邊,似乎在回味那早已散盡的茶香,“需要電工,需要圖紙,還需要物業的許可。如果燈塔的主人不同意,強行上去,容易摔下來。”
“所以我們才需要一位優秀的導演。”趙晴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不是電子版,而是列印在A4紙上的實體檔案,上面蓋著一個不起眼的紅色印章,“導演負責構思劇本,設計拍攝手法。至於場地許可和後勤保障,製片方會解決。”
她將檔案推到楊天面前。
檔案不厚,標題是《關於成立海峽兩岸文化交流促進會的初步構想》。
“這是劇本的第一個場景。”趙晴說,“我們計劃在港島成立一個民間性質的文化交流協會,由天穹集團牽頭。我們會邀請對岸的一些商界人士、學者,甚至是一些…有特殊背景的‘鄉賢’,來港島參加交流活動。”
楊天拿起那份檔案,一目十行。
“讓‘白狼’張安平擔任這個促進會的名譽副會長。”楊天看到了其中一行字,笑了,“趙小姐,你們的選角,還真是別出心裁。一個剛剛被‘綁架’的通緝犯,搖身一變成了文化交流的使者?”
“演員的過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下一部戲的角色。”趙晴看著他,“‘白狼’先生在對岸的江湖和商界,都有足夠的分量。他會很樂意接受這個新角色,並且會很賣力地邀請他的朋友們,來港島參加我們的‘首映禮’。畢竟,一個活著的‘文化使者’,總比一個死在公海上的通緝犯,要有價值得多。”
楊天放下檔案,靠回沙發。
他明白了。
出品方不只是要他去“調低燈泡的瓦數”,他們要他先把燈塔的主人,都請到港島來,“喝著茶,唱著歌”,然後,再討論那個燈泡到底該換個甚麼顏色。
這是一場鴻門宴,而他,是那個負責安排歌舞和上菜的人。
“我需要一個更具體的拍攝計劃。”楊天說。
“計劃會有的。”趙晴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楊導可以休息了。你回港島的飛機,已經安排在明天上午。至於你的那位‘新演員’,‘白狼’先生,他會比你晚一天到港。我的同事會負責把他安全地‘護送’過去。”
她站起身,拎起公文包。
“楊導,合作愉快。”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楊天和她握了握手。
趙晴轉身離開,房間門被輕輕帶上。
楊天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沒有開燈。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安靜的園林。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港島那個小小的棋盤,已經不夠他落子了。
他的新片場,是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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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集團,地下基地。
阿樂還在對著垃圾桶乾嘔,他感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想吃任何帶紅色的東西,包括番茄醬。
D太站在巨大的全息螢幕前,螢幕上,“幸運星”號的殘骸正在緩緩沉入海底。另一邊的小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離岸賬戶的到賬資訊:一億三千萬美金,分文不差。
“D太,我們現在怎麼辦?”阿樂擦著嘴,聲音還有些顫抖,“我們抓了‘白狼’,還搶了一艘船,這……這在港島的法律裡,夠槍斃幾百次了吧?”
“第一,我們沒有搶船,我們是應‘出品方’邀請,協助拍攝了一場反洗錢宣傳片。”D太頭也不回地糾正他,“第二,我們沒有抓人,我們是邀請了一位‘演員’,來港島參與一部新戲的拍攝。第三,這不是搶劫,這是劇組的勞務費。”
她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像是在給一個智力有缺陷的兒童解釋一加一等於二。
阿樂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D太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強行格式化。
這時,天養生帶著一身溼氣和血腥味走了進來。他把那柄藍色的匕首隨意地扔在戰術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搞定了。”他言簡意賅。
阿樂下意識地離那把匕首遠了三米。
“目標人物呢?”D太問。
“在隔壁的儲物艙裡,很安靜。”天養生從旁邊的冰櫃裡拿出一瓶水,一口氣灌下去半瓶,“那四個保鏢的身手不錯,很久沒玩得這麼過癮了。”
他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場精彩的球賽。
阿樂的胃又開始翻江倒海。
“楊生的新指令。”D太調出一個新的介面,“成立一個文化交流促進會,把這位‘白狼’先生,包裝成名譽副會長。”
天養生愣了一下,他擦了擦嘴邊的水漬,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包裝?怎麼包?用麻袋嗎?”
阿樂在一旁聽得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
“西裝,領帶,金絲眼鏡。”D太推了推自己的眼鏡,“把他變成楊生那樣。”
天養生看了一眼D太,又想了想楊天平時那副斯文敗類的樣子,然後他看了一眼儲物艙的方向,眼神裡充滿了同情。
他覺得,對於“白狼”那種人來說,這可能比直接殺了他還要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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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灣流G650再次從首都國際機場起飛。
來時孤身一人,回去時,楊天口袋裡多了一份蓋著紅章的檔案,腦子裡多了一部關於“上帝”的電影劇本。
飛機進入平流層,他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肆意掀桌子的玩家了。他成了一名簽約導演,背後站著一個不允許電影拍砸的超級出品方。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資源和許可,但也戴上了一副用黃金打造的枷鎖。
他需要在這個新的遊戲規則裡,找到自己的節奏。既要完成出品方交代的“命題作文”,又要在這篇作文裡,夾帶屬於自己的私貨。
比如,那個叫理查德·漢森的CIA香港站站長。
出品方遞來的劇本里沒有他,但楊天覺得,自己的電影裡,不能少了他這個角色。一個好的反派,總能讓故事更有張力。
飛機降落在港島國際機場。
D太和阿樂已經在停機坪等候。
“楊生。”D太遞上一個平板,“‘白狼’先生的資料已經做好了。一個愛國臺商,早年誤入歧途,如今幡然醒悟,致力於促進兩岸和平統一。這是我們公關部連夜趕出來的通稿,各大媒體半小時後同步釋出。”
楊天接過平板,看著上面那個穿著中山裝,一臉正氣,和“白狼”本人除了五官一樣,其他沒半點相似的男人照片,滿意地點點頭。
“阿樂,”他看向一旁臉色還很蒼白的阿樂,“瘦了。”
阿樂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楊生,我……我最近腸胃不太好,可能有點暈船。”
“多練練就好了。”楊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出海拍戲的機會,多的是。”
阿樂的臉,瞬間又白了一個色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