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涌三號貨櫃碼頭,時間彷彿被那一聲“Action”劈成了兩半。
前一秒,是李文彬和他的精英小隊,是黑暗中的潛行者,是即將刺向巨人咽喉的毒刃。
後一秒,數百盞影視照明燈同時點亮,將這片鋼鐵叢林照得亮如白晝。黑暗被粗暴地驅散,連同他們身上所有的偽裝和殺氣。
李文彬的小隊成員,這些從香港最頂尖戰術單位裡挑選出來的精英,此刻像一群被車燈照住的鹿,僵在原地。他們身上昂貴的戰術裝備、臉上的迷彩、手中的武器,在強光下顯得滑稽而荒誕。
“Sir,甚麼情況?”耳麥裡傳來隊員壓抑著驚慌的聲音。
李文彬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前方,那個正揮舞著手臂,從導演椅上跳起來的男人。
“好!就是這個感覺!迷茫!震驚!不知所措!”周星星舉著一個大喇叭,聲音亢奮得像是磕了藥,“攝影組!給我特寫!推上去!捕捉他們每一個毛孔的顫抖!看看這群演員的專業素養,燈光一亮,瞬間入戲!”
幾十臺攝影機,有的架在搖臂上,有的扛在攝影師肩上,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長長的收音麥克風,像一排排黑色的長槍,對準了他們。
李文彬感覺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扔在時代廣場中央示眾的瘋子。他手裡那個裝著“夜鶯”的銀色手提箱,此刻重若千鈞。這本是足以癱瘓楊天大腦的殺手鐧,現在卻像一個拙劣的小丑道具。
“喂!那邊那個領頭的!”周星星的喇叭對準了李文彬,“對,就是你!表情再痛苦一點!再絕望一點!想象一下,你精心策劃了一輩子,最後發現自己只是上帝劇本里的一個笑話!對!就是這個眼神!保持住!”
一名隊員下意識地抬起了槍口。
“Cut!Cut!”周星星的聲音更大了,“那個拿槍的!誰讓你動的!你破壞了畫面的整體美感!你只是一個背景板,要突出主角的孤獨和悲壯!懂不懂甚麼叫鏡頭語言?”
就在這時,貨櫃的另一頭,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一隊穿著極具科幻感的黑色外骨骼裝甲,手持造型奇異的非致命武器的“天穹安保”人員,呈戰術隊形衝了出來。他們沒有絲毫敵意,反而像是在配合演出。
領頭的人用一種字正腔圓的舞臺劇腔調大喊:“放下武器!你們已經被包圍了!這裡是‘天穹之城’反恐演習現場!請各位‘恐怖分子’扮演者,配合我們完成最後的拍攝流程!”
李文彬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演習……扮演者……
他終於明白,楊天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他用槍對話。他被算計了,從他踏入立法會宴會廳的那一刻,不,從他決定與楊天為敵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巨大而荒誕的劇本里。
他不是來拆戲臺的,他就是戲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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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集團,頂層辦公室。
巨大的全息螢幕上,葵涌碼頭的鬧劇正在實時上演。阿樂張著嘴,已經忘了自己手裡的雪茄是甚麼時候滅的。他看著螢幕裡李文彬那張死灰色的臉,又看了看旁邊沙發上好整以暇喝著茶的楊天,喉結滾動了一下。
“楊生……你這是……把O記一哥,變成了電影男主角?”
“不。”楊天放下茶杯,糾正道,“是悲情男主角。英雄末路,困獸之鬥,這種題材,好萊塢最喜歡。”
D太在一旁,平靜地補充:“派拉蒙影業的總裁剛剛打來電話,對周星星導演的‘現場紀實拍攝’理念表示了無與倫比的讚賞,並決定將《誰動了我的基本法》專案預算,提升到一億美金。”
阿樂徹底說不出話了。楊天不僅羞辱了李文彬,還順便用李文彬的“演出”,從好萊塢身上又賺了一筆。
“李文彬是條硬漢。”楊天看著螢幕,淡淡說道,“但硬漢最怕的,不是子彈,是變成笑話。今晚之後,他在警隊,就再也站不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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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刺眼的燈光下,靚坤將那份印著自己黑白照片和“畏罪自殺”大標題的報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他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狠狠灌了一大口。
自由的滋味,讓他有些不適應。
他走到報紙架前,隨手又拿起一份晚報。娛樂版的頭條,用誇張的字型寫著:《世紀大製作!周星星攜手天穹集團,豪擲億萬封鎖葵涌碼頭,實景拍攝警匪鉅作!》
報道配了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片,能看到沖天的燈光和密密麻麻的人群。
靚坤的目光,在那“天穹集團”四個字上停住了。
他笑了。笑得無聲,肩膀卻在微微抖動。
楊天在葵涌碼頭,陪李文彬唱大戲。蔣天生現在,應該正為了他靚坤的“死”,被O記的人搞得焦頭爛額。
所有大佬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別處。
沒有人看他。沒有人知道他還活著。
這才是真正的黑暗,真正的自由。
他將晚報摺好,塞進口袋,轉身走出便利店。門口,一個穿著暴露的流鶯對他拋了個媚眼,他看都沒看。
他走到一個公共電話亭,投進一枚硬幣,撥出了一個許久未曾撥打,卻早已刻在骨子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聲音:“哪位?”
“B哥。”靚坤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瘋狂,“是我。你的好兄弟,靚坤。”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沒死。”靚坤舔了舔嘴唇,對著話筒低語,“我從地獄裡爬回來了。幫我叫齊銅鑼灣所有還認我靚坤的兄弟。半個小時後,洪興總堂,開會。”
他要咬人。
但他不會去咬楊天那塊燙手的鐵板,也不會去碰李文彬那條滑不溜手的毒蛇。
他要咬的,是那個把他送進赤柱,現在還以為他已經死了的,洪興龍頭——蔣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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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涌碼頭。
鬧劇終於收場。
李文彬的小隊,被那群“天穹安保”的演員們用訓練槍指著,在一片閃光燈和“咔嚓”聲中,“押”上了一輛道具警車。
李文彬站在原地,沒有動。
周星星像一陣風似的衝了過來,身後還跟著端著一盤精緻夜宵的戈登·拉姆齊。
“兄弟!太棒了!你的表演簡直是殿堂級的!”周星星不由分說,一把抓住李文彬的手,將一張名片塞進他手裡,“尤其是最後那個眼神,那種被全世界背叛的悲憤!我決定了!下部戲的男主角就是你!片酬你開!”
戈登·拉姆齊把一盤用軍用罐頭和自熱米飯做成的,擺盤卻堪比米其林三星的“戰地炒飯”遞到李文彬面前,用他那招牌式的口音說道:“嚐嚐,我最新的作品,‘英雄的塵埃’。我從你身上,找到了靈感。”
李文彬看著手裡的名片,又看了看眼前那盤冒著熱氣的炒飯。
他感覺喉嚨裡一陣腥甜,卻甚麼也吐不出來。
他一生都在追捕罪犯,維護正義。他以為自己是獵人,是執劍人。
直到今晚,他才發現,自己只是一個被隨意擺佈的,小丑。
“咔嚓!”
一名劇組的攝影師,對著他按下了快門。
閃光燈亮起,將他那張寫滿屈辱和崩潰的臉,永遠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