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盤“英雄的塵埃”還冒著熱氣,戈登·拉姆齊期待的目光,比盤子裡的罐頭午餐肉還要真誠。
李文彬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盤飯。
他只是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刺眼的光明。他的背影被強光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集裝箱上,像一個孤零零的黑色剪影。
沒有怒吼,沒有崩潰,甚至沒有回頭。
他就這樣走了,把身後的喧囂、荒誕和那張寫著喜劇之王名字的名片,一同留在了那片被強行點亮的黑夜裡。
“哎!兄弟!你的盒飯!”周星星舉著喇叭喊。
李文彬沒有停步。
“大師,他好像不喜歡你的菜。”史蒂芬·周小心翼翼地對戈登說。
戈登·拉姆齊端起盤子,自己叉起一勺飯,放進嘴裡,細細品味,隨即雙眼放光:“不,他不是不喜歡,他是配不上!這種混合了失敗的苦澀、尊嚴的灰燼和罐頭防腐劑的複雜口感,只有真正懂得藝術的人才能欣賞!史蒂芬,記下來,這道菜,要賣一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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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興總堂。
空氣比尋常要凝重幾分。麻將桌沒有開臺,茶杯裡的水已經涼透。
蔣天生坐在主位,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幾個O記的探員剛剛離開,問題繞來繞去,核心只有一個:靚坤為甚麼會在監獄裡自殺?你蔣天生是不是做了甚麼?
他心煩意亂。人死在赤柱,鍋卻要他來背。
“先生,節哀。”旁邊的陳耀低聲勸慰。
“哀?”蔣天生冷笑一聲,“我哀他死得太晚,給我惹了這麼多麻煩。”
在座的幾個堂主沒人敢接話。太子、韓賓、十三妹,都眼觀鼻鼻觀心。誰都知道,靚坤是蔣先生親手送進去的,現在人死了,最高興的本該是他。可這事偏偏又透著一股邪門。
就在這時,總堂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吱呀”一聲推開。
一個穿著便利店買來的廉價夾克,頭髮剃得極短,身形卻依舊囂張的男人,逆著光走了進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看清來人的臉時,太子手裡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陳耀的嘴巴張成了“O”型,指著那個人,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蔣天生猛地站起身,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靚……靚坤?”
來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蔣天生身上。
“蔣先生,別來無恙啊。”靚坤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聽說我死了,還是畏罪自殺。我特地從地獄爬回來,想問問,我靚坤犯了甚麼罪?又為甚麼要自殺?”
整個總堂,死一般寂靜。
一個本該躺在停屍房裡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這比任何恐怖片都讓人頭皮發麻。
“你……你怎麼出來的?”蔣天生強自鎮定,但聲音裡的顫抖,出賣了他。
“這你得去問楊先生了。”靚坤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雙腳翹在桌上,正對著蔣天生,“他給我送了份大禮,讓我有機會回來,看看外面有多風光。”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份娛樂晚報,扔在桌上。
“楊先生在葵涌陪警察拍戲,蔣先生你在澳門跟人談幾十億的生意。”靚坤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你們在外面吃香喝辣,我靚坤在裡面啃發黴的饅頭。現在我死了,你們還要踩著我的屍體,分我的地盤。這世上,有這麼便宜的事嗎?”
幾十億的生意?
在場所有堂主的臉色都變了。他們只知道蔣天生最近在和澳門方面接觸,卻不知道是這麼大的盤子。
“你胡說甚麼!”蔣天生厲聲喝道,但眼神已經開始閃躲。
“我胡說?”靚坤笑了,笑聲裡全是癲狂,“那個線上博彩平臺,安保業務給了誰?是不是天穹?蔣天生,你敢不敢當著關二爺的面說,你沒拿我靚坤當年打下的江山,去給楊天當投名狀?”
“你!”
不等蔣天生髮作,總堂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B哥帶著一大群人衝了進來,個個手裡拿著傢伙,眼神兇悍。他們都是靚坤當年的舊部,在銅鑼灣被壓得抬不起頭,此刻看到靚坤活生生地坐在這裡,一個個像是打了雞血。
“坤哥!”
“坤哥你沒死!”
B哥走到靚坤身後,對著蔣天生一抱拳,聲音洪亮:“蔣先生,當年你說坤哥壞了規矩,我們認。現在坤哥回來了,這洪興的規矩,是不是也該重新定一定了?”
內外夾攻。
蔣天生看著B哥和他身後那群紅了眼的古惑仔,又看了看旁邊幾個心思各異的堂主,他知道,大勢已去了。
靚坤站起身,走到關公像前,拿起三支香,點燃。
他沒有拜,而是轉身,用夾著香的手指,指著蔣天生。
“洪興的龍頭,輪不到你來坐。”
“今天,我靚坤,回來拿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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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集團,頂層。
全息螢幕上,一邊是葵涌碼頭,劇組人員正在打掃“戰場”;另一邊,是洪興總堂,劍拔弩張。
阿樂看著螢幕裡那個囂張到不可一世的靚坤,喃喃道:“瘋狗……他真的回來咬人了。不過他沒咬我們,他去咬蔣天生了。”
“狗被逼急了,當然是先咬那個曾經餵過它,又把它一腳踹開的主人。”楊天品著一杯新泡的龍井,神色沒有絲毫波瀾。
D太的報告適時響起:“警務處傳來訊息,李文彬已提交無限期病假申請。他那支秘密行動組的所有成員,也都在同一時間遞交了辭職報告。”
“一個時代,結束了。”楊天看著螢幕裡李文彬那張被定格的,充滿屈辱的照片,“但新的時代,也未必需要舊神。”
他指了指洪興總堂的畫面。
“蔣天生老了,他的那套江湖規矩,也該進博物館了。他守著舊地盤,只想吃老本,會妨礙我們把蛋糕做大。”楊天說,“靚坤是條瘋狗,但他夠餓,夠狠,也夠蠢。他會把整個洪興的舊秩序都咬得稀巴爛。到那個時候……”
“到那個時候,我們再出手,收拾殘局,建立新的秩序。”阿樂介面道,眼神裡全是興奮。
“不。”楊天搖了搖頭,“我們不建立秩序,我們就是秩序。”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蔣天生的私人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一片嘈雜,能聽到靚坤的叫囂和桌椅被踹翻的聲音。
“蔣先生。”楊天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刺入蔣天生最後一道防線。
“聽說,你那裡很熱鬧。需不需要天穹的安保服務?我可以給你打個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