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中央展臺上，那隻翻糖機芯的秒錶，在固執地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每一聲，都像一記小錘，敲在法國總領事皮埃爾的心臟上。
全場的目光，像無數探照燈，聚焦在他、李文彬，以及主位上那個面帶微笑的楊天身上。
那架黑色的“食腐鳥”無人機，靜靜地趴在餐車上，像一隻來自地獄的標本。旁邊那個紅酒箱，更像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皮埃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領結正在勒緊，快要窒息。冷汗從他的額角滲出，沿著精心打理的鬢角滑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簽收？他簽收的不是紅酒，是法蘭西的國恥。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李文彬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從皮埃爾身上，轉移到了他身上。
“楊先生。”李文彬的聲音很冷，清晰地傳遍了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這輛餐車上的東西，是港島警方正在追查的一起國際販毒案的重要證物。我現在懷疑天穹集團涉嫌協助走私、妨礙司法公正。我不管它有甚麼外交豁免權，現在，我要求立刻扣押。”
話音一落，滿座皆驚。
這是掀桌子。
在立法會，在全港權貴面前，O記一哥要和天穹集團的主人，正面開戰。
角落裡，周星星激動地抓住了史蒂芬·周的胳膊：“看到了嗎！衝突！這就是戲劇衝突！正義的警察，對決無法無天的資本巨鱷！快拍下來，這個鏡頭值一千萬！”
楊天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抬手鼓了兩下掌。
“李sir果然盡忠職守，佩服。”他看了一眼臉色煞白的皮埃爾，又把目光轉回李文彬身上，“既然李sir對這瓶‘餐前酒’這麼感興趣，我們當然要滿足你的好奇心。D太，開啟，讓李sir和各位來賓，好好欣賞一下。”
D太微微頷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精緻的電子鑰匙，在酒箱的密碼鎖上輕輕一按。
“嘀”的一聲輕響後，箱蓋緩緩開啟。
沒有想象中的毒品，或者說，不完全是。
六支名貴的法國紅酒整齊地躺在絲絨襯墊裡。而在酒瓶中間的空位上，擺放著一個用潔白粉末堆塑而成的精美模型——巴黎凱旋門。
模型旁邊，還放著一張製作精良的卡片，上面是瀟灑的英文書法：
【A Gift from Colombia: The Afterglow of Arc de Triomphe. For the artists of France.】
（來自哥倫比亞的禮物：凱旋門的餘暉。贈與法蘭西的藝術家們。）
整個宴會廳死一般寂靜。
幾秒後，不知是誰先沒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噗嗤聲。就像一個訊號，壓抑的、此起彼伏的竊笑聲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這不是證物，這是行為藝術。
這是用全世界最昂貴的白色粉末，堆成一個國家的象徵，然後當著全世界的面，告訴所有人，這就是你掉在地上的臉。
李文彬的拳頭在桌下握緊了。他知道，自己又輸了一陣。他可以衝上去，把這個“凱旋門”當成證物收走，但明天全世界的頭條都會是《香港警方向法國宣戰，繳獲藝術品“凱旋門”》。他會成為一個國際笑話。
就在這時，周星星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他舉著手機，對著那個白色的凱旋門瘋狂拍攝，嘴裡還大喊大叫：“我的天！這是甚麼！這是藝術！這是對後現代結構主義最完美的詮釋！用毀滅的象徵來重構榮耀！史蒂芬！你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電影裡需要的那種靈魂！”
他一把拉住李文彬的袖子，滿臉狂熱：“李sir！保持住這個表情！就是這種憤怒、屈辱，但又不得不為藝術的偉大而折服的複雜情緒！太棒了！你非常有天分，有沒有興趣來我的電影裡客串一個角色？就演一個被時代拋棄的悲情警察！”
李文彬的臉，黑得像鍋底。
楊天適時地站了出來，他指著那架無人機，像是介紹一件普通的展品：“至於這個，是周星星導演為他的好萊塢大片《食神之決戰華爾G》特別定製的航拍道具，‘食腐鳥’改進型，聽說能拍出哲學思辨的味道。周導，不給大家介紹一下？”
周星星立刻來了精神，他清了清嗓子，對著滿座賓客，開始了他天馬行空的即興演講：“各位來賓，各位藝術的同好！你們看到的，不是一架無人機，它是一個符號！它象徵著上帝的視角，冷漠地俯瞰著人類在金融市場裡的掙扎與貪婪！我們為甚麼要用軍用級的材料？因為資本的戰場，本就比真正的戰場更加殘酷！……”
一場足以引發外交風暴和刑案調查的危機，就這樣被消解在一場荒誕的喜劇表演裡。
李文彬緩緩地坐了下去。他看著楊天，對方的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餘興節目。
他輸了，輸得體無完膚。
楊天舉起酒杯，對著全場示意。
“好了，看來大家對這瓶餐前酒都很滿意。那麼，讓我們進入今晚的主題。”
他輕輕打了個響指。
宴會廳的燈光暗了下來，只留下一束光，打在戈登·拉姆齊身上。他身後的大螢幕，再次亮起。
這一次，螢幕上出現的，是那本用黑巧克力澆築的《基本法》，和那隻純金打造的秒錶。
戈登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在廳內迴響。
“最後的甜品——‘規矩’。”
侍者推著餐車，將這份沉甸甸的“甜品”送到了主桌。
楊天站起身，從侍者手中接過一把小小的，同樣由純金打造的錘子。
他沒有去看巧克力《基本法》，而是拿起那隻“時間在流逝”的秒錶，將它穩穩地放在了巧克力書本的封面上。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財政司司長，掃過那些坐立不安的議員，最後，落在了李文彬的臉上。
“我的時間，很貴。”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的討論，到此為止。”
他舉起金錘，在全港直播的鏡頭前，對著那隻代表著無盡扯皮和拖延的秒錶，輕輕敲下。
“現在，開飯。”
“咔”的一聲脆響，鑽石糖四濺。秒錶應聲而碎。
全場鴉雀無聲。
財政司司長看著那份被擺在面前的，印著天文數字的“天穹之城”安保預算案，拿起筆，默默地在同意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