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裡,那隻被金錘敲碎的秒錶殘骸,在燈光下閃著鑽石糖的碎光。
財政司司長簽下名字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將筆扔在桌上,頭也不回地第一個離場。
他的動作像是一個訊號。
滿座的權貴、議員、富豪,彷彿突然從一場荒誕的戲劇中驚醒。他們紛紛起身,動作僵硬地整理著衣領,誰也不看誰,更不敢看主位上的楊天,或者角落裡的李文彬。他們像一群被赦免的囚犯,又像一群剛剛目睹了一場行刑的看客,只想儘快離開這個讓他們坐立難安的地方。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和牛油脂、巧克力甜膩和火藥味的氣息,讓他們感到窒息。
李文彬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人潮從他身邊退去。他的世界裡,那隻秒錶破碎的“咔噠”聲還在無限迴圈,與他耳鳴的嗡嗡聲混在一起。
楊天也沒有動。他端著酒杯,看著李文彬,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剛完工的藝術品。
直到整個宴會廳只剩下他們,以及還在為“藝術”而狂熱的幾個人。
李文彬終於站了起來。他沒有看楊天,只是邁步向門口走去。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穩,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碴上。
經過那輛擺著“凱旋門”和“食腐鳥”的餐車時,他停頓了半秒。
“楊先生。”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道菜,我記下了。”
說完,他便走出了那扇旋轉門,消失在港島璀璨的夜色裡。
楊天晃了晃杯中的紅酒,輕笑了一聲。
“D太,把這個‘凱旋門’,連同那架無人機,一起打包,送到O記總部。附上一張卡片,就寫‘贈與李sir,祝他早日破案’。”
D太微微頷首,拿出手機開始安排。
角落裡,狂歡才剛剛開始。
周星星正抱著那本巨大的巧克力《基本法》,激動得滿臉通紅,對著手機另一頭的派拉蒙副總裁唾沫橫飛。
“看到了嗎!這就是行為藝術的巔峰!我們用巧克力重塑了法典,又用金錢敲碎了時間!這寓意著在資本的洪流面前,一切堅固的、神聖的東西,都將被解構,然後被吃掉!這是一個哲學命題!”
電話那頭的副總裁已經徹底被洗腦:“天才!周,你就是東方的安迪·沃霍爾!我馬上讓宣傳部發通稿,《食神之決戰華爾G》將重新定義藝術電影的邊界!”
戈登·拉姆齊則和史蒂芬·周為了那隻被敲碎的純金秒錶扭打在了一起。
“放手!你這個不懂烹飪的蠢貨!”戈登死死護住秒錶的殘骸,“這是我的作品!這每一塊碎片,都蘊含著時間的痛苦和資本的傲慢!我要把它融化,做成一道分子甜品,名字就叫‘黃金的眼淚’!”
“大師,不能融啊!”史蒂芬·周都快哭了,他抱著戈登的大腿,“這玩意兒是租來的!光那一百零八顆鑽石糖的押金就夠我們拍三部《大話西遊》了!”
阿樂看著這群活寶,推了推金絲眼鏡,走到楊天身邊。
“楊生,李文彬這次,怕是真被逼到牆角了。”
“被逼到牆角的狗,才會咬人。”楊天抿了一口酒,“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法國人呢?”
“被當眾羞辱,還賠了夫人又折兵。”楊天看著窗外,“他們會比李文彬更急。一個用規矩,一個用暴力。接下來,港島會很熱鬧。”
巴黎,對外安全總局,地下室。
扛著將星的老人安靜地看完了香港那場晚宴的全部錄影。從戈登介紹第一道菜“根基”,到楊天最後敲碎那隻純金秒錶。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空氣冷得像冰窖。
他面前的小電視上,正在重播周星星抱著巧克力《基本法》接受採訪的畫面,那個手舞足蹈的香港人,正用蹩腳的英語向全世界宣告著法蘭西的又一次慘敗。
老人關掉了電視。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讓-皮埃爾。”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同樣冰冷的聲音,背景裡有風聲和隱約的狼嚎。
“將軍。”
“‘賬單’的計劃,失敗了。”
“我看到了,將軍。一場很精彩的喜劇。”讓-皮埃爾的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楊天喜歡用選單來解決問題。”老人拿起一根未點燃的雪茄,在指間慢慢轉動,“他以為,每一件事,都可以被標上價格。”
“這個世界上的確有很多東西不能。”
“沒錯。”老人將雪茄放在菸灰缸上,“你去一趟摩加迪沙。我記得,我們在索馬利亞青年黨裡,扶持過一個叫穆罕默德的頭目。他一直想要一批能夠對付美軍‘黑鷹’的肩扛式防空導彈。”
“‘西北風’三代?那批貨還在我們的管制清單上。”
“從清單上劃掉它。”老人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告訴穆罕默德,我們免費送給他。我們只有一個要求。”
電話那頭沉默著,等待著下文。
“楊天在吉布提有一個大型後勤基地,為他在亞丁灣的護航業務提供補給。天穹的運輸船,每週三會準時從那裡出發。”
老人拿起桌上的一把銀質裁紙刀,輕輕劃過一張世界地圖,刀鋒從索馬利亞,一路劃到了香港。
“我要那艘船,和船上所有的人,永遠到不了下一個港口。我要讓楊天明白,有些賬單,是沒有地方可以郵寄的。它只會以訃告的形式,出現在第二天的報紙上。”
天穹集團總部,頂層辦公室。
巨大的全息投影上,一邊是立法會預算案透過的官方檔案,另一邊,是法國各大媒體頭版對於“凱旋門餘暉”事件的憤怒社論。
阿樂看著那些標題,笑得合不攏嘴。
“楊生,這次真是把法國佬的臉都按在地上摩擦了。我聽說法國領事館今天一天接了幾百個抗議電話,全是罵他們給法蘭西丟臉的。”
D太站在一旁,平靜地報告:“預算案已於今日凌晨三點正式生效,第一筆款項將在二十四小時內到賬。另外,‘凡爾賽的餘燼’套餐在國際黑市上的關注度提升了百分之三百,已經有三個來自中東和東歐的‘前政要’向我們發出了諮詢。”
“很好。”楊天坐在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顆從那隻碎裂秒錶上掉下來的鑽石糖,“李文彬那邊呢?”
“O記今天很安靜。李文彬請了病假。”D太調出另一份資料,“不過,根據我們的線人回報,他今天下午,秘密去了一趟赤柱監獄。”
“赤柱?”阿樂的笑容收斂了,“他去見誰?”
“一個我們很熟悉的老朋友。”D太的指尖在螢幕上一劃,一張囂張而扭曲的臉孔跳了出來。
靚坤。
阿樂愣住了:“他去見大佬B?不對,是靚坤……他想幹甚麼?策反靚坤來對付我們?”
“靚坤的價值,不在於他能不能對付我們。”楊天將那顆鑽石糖扔進嘴裡,輕輕嚼碎,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價值在於,他是洪興的‘罪人’。一個被蔣天生親手送進監獄的堂主。如果他現在越獄,或者在監獄裡出了甚麼意外,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蔣天生和我們。”
楊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腳下的城市。
“李文彬學聰明瞭。他知道用槍炮打不贏,就開始玩人心了。他想在我們內部,點一把火。”
“那我們怎麼辦?”阿樂的眉頭皺了起來。
楊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遠處赤柱監獄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想點火,我們就給他添點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