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會宴會廳,水晶吊燈下,衣香鬢影。但流淌在空氣中的,不是舒緩的古典樂,而是一種清脆、規律、又令人心煩意亂的“咔噠”聲。
聲音來自宴會廳正中央一個被天鵝絨罩住的展臺,像一隻巨大的心臟在倒數計時。
李文彬一踏入大廳,便感受到了這股無形的壓力。他看見了財政司司長鐵青的臉,看見了幾個相熟的議員坐立不安的表情,也看見了角落裡,周星星正舉著手機,唾沫橫飛地跟螢幕裡的一個鬼佬吹噓著甚麼“後現代解構主義晚宴”。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與主位上的楊天遙遙相撞。
楊天正端著一杯紅酒,對他舉了舉杯,臉上掛著主人家恰到好處的微笑。他身邊,阿樂推了推金絲眼鏡,像個斯文的副手;D太則如同一尊完美的冰雕,眼神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李文彬沒有回應,只是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他知道,今晚的每一個微笑,每一句寒暄,都是射向對手的子彈。而他真正的武器,正在一萬英尺的高空,準備降落。
侍者揭開了中央展臺的天鵝絨罩,露出了戈登·拉姆齊那張全世界都認識的臉,以及他身後一塊巨大的全息螢幕。
“各位來賓,晚上好。”戈登沒有用他招牌式的咆哮,而是用一種近乎歌劇詠歎的調子開場,“今晚的第一道菜,我稱之為——‘根基’。”
侍者們魚貫而入,將一個個精緻的白瓷盤端到賓客面前。盤子中央,是一塊被煎得恰到好處、紋理如同大理石般的和牛西冷。牛肉的形狀,赫然是港島地圖的輪廓。
“這塊M12級的澳洲和牛,代表著‘天穹之城’為警隊精英準備的海景辦公樓。每一絲脂肪的分佈,都經過精密計算,象徵著地基的穩固。”戈登的聲音充滿激情。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全息螢幕亮起,開始以毫秒級的速度重新整理著全球鋼材、水泥、玻璃幕牆的實時期貨價格。一串串紅綠相間的數字瘋狂跳動,像一臺失控的心電圖機。
“諸位在品嚐這塊牛肉時,可以同步欣賞到建造這棟大樓所需材料的價格波動。你們吃下的每一口,都可能價值幾萬,甚至幾十萬港幣。這就是資本的脈搏,也是效率的味道。”
在座的賓客,大多是玩弄資本的好手,此刻卻都握著刀叉,不知如何下手。吃,還是不吃,都像是在對這份天價賬單表態。
財政司司長看著盤子裡那塊價值不菲的“地皮”,只覺得胃裡一陣抽搐。他拿起刀,切下微不足道的一小塊,放進嘴裡,味同嚼蠟。
李文彬面無表情地切下一塊牛肉。他沒有去看螢幕上的數字,只是細細咀嚼著。肉質極好,入口即化,但那股濃郁的油脂香味,卻讓他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兩公斤混在紅酒裡的“哥倫比亞之淚”,此刻應該也差不多該落地了。
法國總領事皮埃爾的手機在桌下輕輕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鄰座的李文彬,後者正專注地對付著盤中的牛肉。他不動聲色地解鎖螢幕,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
【皮埃爾先生,您訂購的‘凡爾賽的餘燼’高階食材——包括來自南美的‘特調風味劑’,已由TQC-007航班安全運抵。為確保食材的絕對新鮮與安全,天穹安保將提供A級武裝押運服務,從機場直送立法會。請您準備親自簽收,並與運輸負責人當面核對“風味劑”的純度。】
皮埃爾的手指僵在了螢幕上。
“特調風味劑”……“核對純度”……
他瞬間明白了。楊天不僅知道飛機上有毒品,還知道這是法國情報部門的傑作。現在,他要把這批“食材”當著全港權貴的面,“送”給自己這個法國總領事簽收。
這不是威脅,這是將軍。如果自己拒絕,楊天立刻就能把“法國領事館指使天穹集團走私毒品”的訊息捅出去。如果自己簽收,那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法蘭西的臉面將在這裡,被徹底撕碎,做成另一道菜。
他抬頭看向李文彬,希望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同盟的鎮定。但李文彬的目光依然平靜,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皮埃爾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識到,自己和李文彬,都只是楊天選單上的配菜。
赤鱲角機場,一號跑道。
灣流G650的輪胎與地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平穩地滑行著。
“目標已落地!各單位注意!”黃志誠壓低聲音,對著通訊器下令。偽裝成地勤和海關的O記探員們,開始不著痕跡地向預定位置靠攏。
然而,還沒等他們靠近,跑道的另一頭,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三輛漆黑的,如同裝甲怪獸般的“天穹安保”押運車,直接衝上了停機坪,在灣流G650旁呈品字形停下。
車門開啟,D太穿著一身幹練的黑色西裝,從中間那輛車上走了下來。她身後,是十二名荷槍實彈、戴著戰術頭盔和夜視儀的“幽靈”小隊成員。
機場塔臺的警報瞬間被拉響。
“這裡是塔臺!未經許可的車輛闖入停機坪!重複,未經許可……”
D太拿出一個通訊器,直接切入機場的公共頻道,聲音冰冷而清晰:“天穹安保執行A級押運任務,已獲得民航處及保安局緊急授權。我們正在為法國駐港總領事館,接收一批高價值外交豁免物資。請無關人員退後,任何試圖靠近的行為,我們將視為直接威脅。”
黃志誠和他的手下們,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眼睜睜看著“幽靈”小隊的人,用專業的工具,迅速從起落架的夾層裡,拆下了一個黑色的裝置——那架“食腐鳥”無人機。
然後,他們從機艙裡搬出一個用密碼鎖鎖住的紅酒箱,小心翼翼地放進押運車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專業高效,像一場演練了無數遍的戰術表演。
黃志誠的耳機裡,傳來了手下驚慌失措的聲音:“黃sir,他們……他們把證物拿走了!還說是外交豁免物資!”
黃志誠渾身冰涼。他終於明白,李sir那句“最好的餐前酒”是甚麼意思。楊天根本沒打算銷燬證據,他要把這份“禮物”,當著所有人的面,親自送到李文彬的餐桌上。
立法會宴會廳。
戈登·拉姆齊的第二道菜“不被尊重的代價”被端了上來。分子料理做成的鴿子籠土豆泥,配上墨魚汁和發酵豆渣調製的“黴斑”醬汁,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絕望與廉價的味道。
幾位議員看著盤子裡這坨東西,臉色比醬汁還難看。
就在這時,李文彬的手機震動了。是黃志誠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句話。
【劍被奪了。他們正押著‘貨’,來這裡。】
李文彬握著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顫。他緩緩抬起頭,再次看向主位的楊天。
楊天彷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對他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的微笑。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站起身,對著全場賓客,朗聲說道:
“各位,主菜之前的開胃酒,剛剛送到。有請我們的貴客——法國總領事皮埃爾先生,與我一同,為大家開封這瓶來自南美的……佳釀。”
話音落下,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D太領著兩名“幽靈”隊員,推著一個餐車走了進來。餐車上,放著的正是那個紅酒箱,以及那架黑色的“食腐鳥”無人機。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李文彬和臉色慘白的皮埃爾身上。
李文彬終於明白,這場鴻門宴,從一開始,就沒有給他準備座位。他不是赴宴的賓客,他就是今晚的第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