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沙的營地，與其說是營地，不如說是一座建在山谷裡的武裝小鎮。
這裡有木屋，有吊腳樓，甚至還有一座用柚木搭建的二層小樓，門口臥著兩頭被鐵鏈拴住的孟加拉虎，懶洋洋地打著哈欠，露出森白的獠牙。空氣裡瀰漫著鴉片、火藥和潮溼叢林混合的獨特氣味。
察猜在前面引路，腰彎得像一隻煮熟的蝦。他身後計程車兵們再也不敢端著槍，而是遠遠地綴著，看向楊天一行的眼神，像是看著一群行走在人間的神只。
坤沙沒有在門口迎接。
他坐在柚木小樓的二樓大廳裡，盤腿坐在一張巨大的虎皮上，手裡慢悠悠地擦著一把黃金打造的柯爾特手槍。他年近六旬，身材幹瘦，面板黝黑，但一雙眼睛卻像鷹隼般銳利，閃爍著久居上位者的陰鷙和審慎。
大廳兩側，站著十幾個他最精銳的親衛，一個個肌肉虯結，眼神兇悍，腰間鼓鼓囊囊。
當楊天一行人走上木質樓梯，踏入大廳時，所有親衛的手，都按在了武器上。那兩頭原本在打盹的老虎也站了起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這群陌生人。
氣氛瞬間凝固。
楊天卻像是走進自家的客廳，他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下那兩頭老虎，然後目光落在坤沙身上，臉上依舊是那副和煦的微笑。
“坤沙先生，你的寵物很有精神。”
坤沙停下擦槍的動作，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在楊天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那副纖塵不染的金絲眼鏡上。
“年輕人，我的地盤，不歡迎觀光客。”坤沙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紙在摩擦，“察猜說，你幫我拆了個碉堡？”
“舉手之勞，算是給坤沙先生的見面禮。”楊天很自然地拉過一張椅子，在坤沙對面坐下，天養生等人則像雕塑一樣，站在他身後。
“見面禮？”坤沙冷笑一聲，將黃金手槍往桌上重重一拍，“我的敵人諾坎，在湄公河上有三艘武裝巡邏艇，我的貨，十次有八次被他劫。你再送我一份‘見面禮’，把它們也拆了？”
這是在出題，也是在試探楊天的底細。
楊天搖了搖頭。
“坤沙先生，你搞錯了。”
“哦？”
“我不是來給你當拆遷隊的。”楊天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是來告訴你，戰爭的正確用法。”
他將天養生遞過來的平板電腦，推到坤沙面前的桌上。
“這是你想要的，五千支AK，一百挺重機槍，五十具RPG。”螢幕上，是坤沙之前開出的清單，“很經典，也很……落後。用這些東西，你就算把諾坎打敗了，自己也得掉半條命。然後呢？等下一個諾坎出現，再打一場血肉模糊的爛仗？”
坤沙的眼神沉了下來，沒有說話。楊天的話，戳中了他最大的痛點。
楊天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劃。
畫面變了。
不再是那些粗糙的俄製武器，而是一系列坤沙聞所未聞的裝備圖示，旁邊還配有動態的演示影片。
“這是‘刀片’微型偵察無人機，巴掌大小，可以飛進你敵人的窗戶，把他開會的內容聽得一清二楚。”
“這是‘蜂群’系統，一次性釋放三十架自殺式無人機，可以覆蓋一個足球場大小的區域，清除所有有生目標，專門用來攻堅。”
“還有這個，‘幽靈’高空長航時無人機，可以在一萬米高空盤旋七十二小時，你整個金三角，在它眼裡，就像你家後院的沙盤。”
坤-沙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些科幻電影裡才會出現的畫面，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火。
他打了半輩子仗，靠的是人多，槍狠，不怕死。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展示的東西，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單方面的，碾壓式的屠殺。
“這些……這些東西……”坤沙的聲音有些乾澀，“多少錢？”
“我不賣這些。”楊天再次搖頭，笑容裡帶上了一絲玩味。
坤沙愣住了。
“那你給我看這些做甚麼？耍我？”他眼中兇光一閃。
“坤沙先生，你的格局，還停留在買幾把菜刀，然後自己去廚房砍肉的階段。”楊天靠回椅背，語氣平靜，“而我，是來給你提供米其林級別的‘私廚服務’。”
他再次滑動螢幕。
畫面變成了一張地圖，是整個金三角地區的實時衛星地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點和藍點。
“紅點，是你的敵人諾坎的所有已知據點、武裝、車隊、船隻。藍點，是你的人。”楊天指著地圖，“我可以為你提供實時戰場情報，精確到秒。你的每一次行動，都像開卷考試。你的敵人甚麼時候拉屎，你都一清二楚。”
“我還可以為你提供‘外科手術式’的精確打擊服務。諾坎的指揮部，他的軍火庫，他最信任的頭馬，你希望誰在甚麼時間，從地圖上消失，他就會消失。”
“當然，如果你想自己動手，體驗一下樂趣，也可以。”
楊天將平板電腦轉過來，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新的畫面。那是一棟建在河邊的豪華別墅的實時俯瞰畫面，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正在院子裡的泳池邊，摟著兩個美女喝香檳。
“諾坎的別墅。”楊天輕聲介紹，“距離這裡，六十公里。”
他將畫面放大，泳池邊那個男人的臉清晰可見。
坤沙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見過這張臉無數次，在通緝令上，在情報照片裡，在他自己的噩夢中。
楊天將平板推到坤沙面前，螢幕右下角，有一個鮮紅的，不斷閃爍的虛擬按鈕，上面寫著“FIRE”。
“這棟別墅的座標，已經裝訂進一枚巡航導彈的制導系統裡。導彈，就在我們頭頂。現在，你可以親自按下這個按鈕，送你的老朋友上路。”
大廳裡，落針可聞。
坤沙死死盯著那個紅色的按鈕，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死在諾坎槍下的兄弟，想起了那些被劫走的貨物，想起了這幾十年來，每一次火併的血腥和慘烈。
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慾望，此刻都匯聚在了他顫抖的指尖。
只要按下去，這個困擾了他半生的噩夢，就會連同那棟豪華別墅一起，從世界上徹底消失。
這種像神一樣，主宰別人生死的感覺，讓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的戰慄。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賣的不是軍火，也不是服務。
他賣的，是權柄。
是上帝的權柄。
“我……我……”坤沙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身後的那些親衛，也全都看傻了。他們看著自家老闆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再看看那個閃爍著紅光的平板，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寸寸地碾碎。
“楊先生……”坤-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著楊天，眼神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陰鷙和審慎，只剩下最原始的敬畏和恐懼，“你……你到底是甚麼人？”
楊天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坤沙按下那個按鈕。
坤沙深吸一口氣，他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還在花天酒地的宿敵，又看了一眼楊天那張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臉。
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按鈕。
螢幕上，一個倒計時開始跳動。
十，九，八……
坤沙癱坐在虎皮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像一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老狗。
他知道，從他按下這個按鈕開始，金三角的天，就變了。
而他，以及這片叢林裡的所有人，都將只有一個新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