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臨門的喧囂散去,但那碗“黯然銷魂飯”的餘味,卻在港島的上流圈子裡持續發酵。
半山,一間不對外開放的私人茶室。
幾個僥倖躲過風暴的富商,臉色比桌上的陳年普洱還要深沉。誰也沒碰茶點,只是默默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風平浪靜,在他們眼中卻像是海嘯來臨前的死寂。
“馬老哥這步棋,高。”終於,一個做航運的胖子打破了沉默。
“何止是高。”另一個瘦高男人苦笑,“他是把臉扔在地上,讓那位‘星爺’踩著走過去。那不是敬酒,是謝恩,謝人家沒把他家也寫進那份死亡名單。”
所有人心裡一沉。
陳家和李家的下場,像兩座血淋淋的警示牌,立在每個人心頭。警察、外資、社團……三把刀,刀刀致命,而且配合得天衣無縫。他們現在才想明白,那不是三把刀,那是同一隻手,在同時使用三把刀。
“維港發展基金的事,你們怎麼看?”胖子把話題拉了回來,這才是今天聚頭的正事。
“還能怎麼看?”瘦高男人自嘲地笑了笑,“天穹集團牽頭,就是那位楊先生牽頭。人家吃完了肉,賞我們一口湯。不喝?那就連桌子都別想再上了。”
“我收到風聲,”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壓低聲音,“基金的第一個專案,就是把這次吃下的那些藍籌股,‘賣’回給我們。”
眾人一愣,隨即眼中都亮起了複雜的光。
這不是趁火打劫,這是新皇登基後的分封。你交了投名狀,表了忠心,就能從新皇帝手裡,領回一部分原本屬於自己的,甚至更多的東西。
“選單開出來了,就看我們點不點得起了。”胖子長嘆一聲,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一飲而盡。
茶是好茶,只是入口,全是苦澀。
……
警察總部,頂樓會議室。
李文彬穿著一身嶄新的總警司制服,肩上的警徽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沒有坐主位,只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會議室裡幾十名各部門的高階警官。
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李sir,關於彼得·諾曼一案,英國領事館今天一早來了三份外交照會,要求立刻釋放他們的公民。”開口的是一名英籍高階警司,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質詢。
李文彬沒有回頭。
“另外,警隊內部對於您繞過正常程式,直接指揮O記和飛虎隊的行動,也有一些不同的聲音……”
“說完了?”李文彬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目光不銳利,也沒有壓迫感,卻讓所有和他對視的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從今天起,商業罪案調查科、O記、刑事情報科,合併成立‘聯合財富情報組’,由我親自負責。”
他一開口,就是石破天驚。
“所有涉及金融犯罪、黑社會滲透資本市場、以及境外勢力干預的案件,統一由該小組跟進。”
“至於彼-得·諾曼,”他看向那名英籍警司,“告訴領事館,這裡是港島。他涉嫌的罪名,足夠他在赤柱監獄裡研究完東方哲學。如果他們有意見,讓他們直接跟總督府談。”
他頓了頓,走到會議桌旁,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還有,我聽說,軍情六處的衛奕信先生,最近很喜歡喝下午茶。”他的語氣像是閒聊,但內容卻讓幾個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政治部從今天起,給我盯緊了。港島是金融中心,不是情報中心。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該出現在茶杯裡的東西,攪渾了這杯水。”
李文彬說完,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了下來。
“散會。”
眾人面面相覷,卻沒人敢再多說一個字。他們看著那個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知道警隊的天,已經徹底變了。
……
“東方好萊塢”的辦公室,已經變成了廚房。
周星星穿著一身雪白的廚師袍,頭上戴著高高的廚師帽,正對著一鍋叉燒,唸唸有詞。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他一邊揹著聖經,一邊用一把巨大的鐵勺,往鍋裡澆著蜜汁。
“星爺,火太大了!要糊了!”助理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
“你懂甚麼!”周星星頭也不回,“這是鳳凰涅盤!沒有經歷過烈火的考驗,怎麼能成為一碗真正的黯然銷魂飯!”
話音剛落,一股濃烈的焦糊味伴隨著黑煙,從鍋裡升騰而起。
周星星呆呆地看著那鍋黑炭,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星爺,”助理小心翼翼地遞上一份檔案,“這是《食神》的海選報名表,港島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明星都來了,都說願意零片酬出演。”
周星星看都沒看,一把將報名表掃到地上。
“庸脂俗粉!他們懂甚麼叫食神?他們連飯都不會煮!”他煩躁地扯下廚師帽,“楊先生到底甚麼意思?讓我拍《食神》,又不給劇本,就說了一句‘只要有心,人人都是食神’。這是拍電影還是傳銷啊?”
就在這時,他的加密手機響了。
周星星一個激靈,連忙接起:“楊先生!劇本!主角是不是一個臥底警察,在廚師學校裡尋找失傳的菜譜,最後用一碗飯感化了黑幫大佬?”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去廟街。”楊天的聲音傳來。
“廟街?體驗生活嗎?我懂了!主角是個混跡在廟街的古惑仔,但內心卻嚮往著廚藝的最高境界……”
“去找一個叫史蒂芬·周的攤主。”楊天打斷了他的腦補,“他做的雜碎面,很好吃。”
電話結束通話。
周星星愣在原地。
史蒂芬·周?
他突然覺得,自己不是在拍電影,而是在參加一個由楊先生設計的,無比真實的真人秀節目。
……
半島酒店,露臺咖啡廳。
衛奕信正優雅地攪動著杯中的伯爵紅茶,但今天,他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一個侍應生端著一壺新沏的茶走了過來,為他續杯。侍應生很年輕,動作標準,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就在侍應生放下茶壺,轉身離開的瞬間,衛奕信的眼角瞥見,對方的手指,在桌沿上,用一種極其隱蔽的方式,輕輕敲擊了幾下。
嗒。嗒嗒嗒。嗒—嗒—嗒。
摩斯電碼。
衛奕信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不動聲色,目光依舊看著海面,但腦中已經飛速解碼了那串資訊。
“茶,有毒。”
他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看向那個侍應生的背影。對方已經走遠,匯入了人群。
他沒有聲張,只是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資訊。幾分鐘後,兩個穿著便衣的壯漢出現在他身後,將他護送著,匆匆離開了咖啡廳。
遠處,一棟大廈的天台上。
黃志誠放下手中的高倍望遠鏡,掏出一部 burner phone,撥通了一個號碼。
“魚看到鉤了,沒咬。”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李文彬的聲音。
“嚇一嚇就行了。”
黃志誠結束通話電話,看著衛奕信狼狽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喜歡這種感覺,當一條有主人的狗,只咬該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