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記，安全屋。
這裡比審訊室多了沙發和地毯，但空氣裡那股混合著消毒水和廉價香氛的味道，同樣不討人喜歡。
彼得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膝蓋，像個受驚的孩子。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不是換件名牌就能洗掉的。
李文彬將一份名單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照片和名字一一對應。
陳、李、鄭……
鄭家的那張照片上，已經多了一個用紅色記號筆畫的，刺眼的叉。
“你的朋友們。”李文彬的語氣沒有一絲溫度。
彼得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一週前，他們還在同一個酒會上舉杯，在同一個雪茄吧裡分享著掠奪的快感。轉眼間，鄭家就成了一張畫了叉的照片。
“我需要一個名字。”李文彬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從他們中間，挑一個。就當是……你送給我的見面禮。”
彼得的手指在發抖。
這不是選擇題，是投名狀。
他今天指向誰，明天，O記的槍口就會對準誰。而他，將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合作者，徹底變成一條拴在香港警察手裡的狗。
“如果……我不知道該選誰呢？”他抱著最後一絲僥倖，聲音乾澀。
李文彬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一個微型錄音筆，輕輕按下了播放鍵。
裡面傳出彼得自己驚慌失措的聲音，清晰無比：“……我需要一份名單。那些和你有過來往的本地‘生意人’……”
正是他在審訊室裡，對李文彬說的話。
“警隊內部，總有一些資料會不小心洩露出去。”李文彬把玩著那個小小的錄音筆，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比如，諾曼基金的彼得先生，正在非常積極地配合警方，指認他所有的本地合作伙伴。你猜，這份錄音傳出去之後，今晚想來這間安全屋拜訪你的‘清潔工’，會有一個，還是一群？”
彼得的臉瞬間沒了血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死死盯著名單上那些人的臉，曾經的盟友，此刻在他眼中，都變成了拿著消防斧，隨時會破門而入的黃志誠。
他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尊嚴和理智。
他的手指顫抖著，在空中懸停了許久，最終，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重重地落在了“陳”家的照片上。
“陳家。”他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他們的資金量最大，也是最早和我接觸的。而且……陳老頭疑心最重，他最有可能在我身上動手腳，殺人滅口。”
先下手為強，把最危險的那個，先送去給警察處理。
“很好。”李文彬收回名單，站起身，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從現在起，你就在這裡好好休息。港島的風，很快就靜了。”
門關上，將彼得一個人留在了這間比監獄更像監獄的房間裡。
他癱在沙發上，大口喘著氣，眼中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被徹底拖入深淵的怨毒和瘋狂。
他猛地抓起電話，撥通了紐約總部的號碼。
“斯坦利，是我！我需要更多的授權和資金！對，我要做空陳家，我要親自把他們連骨頭都吞下去！”
九龍，一傢俬人會所的頂級包廂內。
陳家的家主，陳老頭，正和李家的那位坐在一起。兩人面前的頂級大紅袍，已經換了三泡，茶水都涼了，卻誰也沒心情喝一口。
“鄭家的事，太快了。”李家主捏著手裡的紫砂杯，聲音發緊，“前一天還在通電話，後一天就躺進了ICU，幾百億市值的公司跟紙糊的一樣，一捅就破。”
“我收到風。”陳老頭聲音壓得更低，眼神陰鷙，“襲擊彼得的那個瘋子，抓到了，是個休假的警察。但轉頭就放了，檔案寫的是見義勇為。彼得本人，被O記的人帶走，現在下落不明。”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
警察抓人，又放人。彼得失蹤，卻又被“保護”。這套操作，他們這些在江湖和商場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狐狸，太熟悉了。
這是黑白兩道聯手做局，準備清場的前奏。
“我們……是不是該收手了？”李家主問，語氣裡帶著退意。
“收手？”陳老頭冷笑一聲，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船都開到海中央了，你現在跳船？我們和諾曼基金那些爛賬，你以為能洗得乾淨？現在彼得落在警察手裡，他就是懸在我們頭頂的一把刀！不是我們死，就是他亡！”
就在這時，陳老頭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那個陌生的號碼，皺著眉接了起來。
“哪位？”
“陳老闆啊。”電話那頭，傳來烏鴉陰陽怪氣的聲音，“楊先生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港島最近風大，讓你出門小心點，別一不小心被吹下樓。”
陳老頭的瞳孔猛地一縮。
楊先生。
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名字，那個扶持靚坤、收服天養生、攪動整個港島風雲的幕後黑手。
他怎麼會找上自己？
不等他想明白，李家主的電話也響了。他接完電話，臉色煞白，手裡的紫砂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陳老頭。
“是大D的老婆。她問我……還記不記得，當年大D在荃灣丟掉的那個堂主位置，是誰在背後遞的刀子。”
包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如果說，彼得是懸在他們頭頂的一把刀。
那楊先生，就是那個握著刀柄，決定甚麼時候落下來的人。
而東星的烏鴉，和聯勝的瘋婆子，就是兩隻已經聞到血腥味，在一旁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的野狗。
半島酒店，宴會廳。
周星星今天包下了整個場子，為他的新公司“東方好萊塢”舉辦開業典禮。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中山裝，頸上掛著一條鮮紅色的長圍巾，文藝範兒拉滿，就差在臉上寫“我是藝術家”五個大字了。
“今天，我周星星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賺錢！”他對著臺下上百家媒體的長槍短炮，張開雙臂，神情激昂，“是為了守護！守護我們港產片的根！”
“我宣佈，東方好萊塢的第一個專案，就是不計成本，收購邵氏和嘉禾的全部片庫！這些菲林，不是商品，是我們的記憶，是獅子山下的精神！我不能讓它們落到那些只認錢的鬼佬手裡，變成他們資產負債表上冰冷的數字！”
臺下閃光燈亮成一片，記者們都瘋了。
“星爺！您這是在向好萊塢宣戰嗎？”
“星爺！收購需要天價資金，請問您的錢從哪裡來？”
“錢？”周星星一臉不屑，彷彿聽到了甚麼侮辱人的詞，“藝術家的世界裡，談錢，太俗了！我只能告訴你們，有神秘的愛國商人，和我一樣，懷著一顆赤子之心！”
他清了清嗓子，享受著萬眾矚目的感覺，繼續宣佈：“同時，我的下一部電影，已經正式立項！名字就叫——《竊聽風雲》！”
臺下又是一陣騷動。
“這是一部甚麼樣的電影？”一個女記者高聲問道。
“它講述的，是三個普通的香港警察，如何在一個金錢至上的世界裡，用最原始的裝置，去竊聽那些出賣城市的魔鬼心跳聲的故事！”周星星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的水晶吊燈，眼含熱淚，“它不是警匪片，它是靈魂的戰爭！”
周星星的演講充滿了激情和荒誕，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撓在當下港島市民最敏感的神經上。
“為港產片護航！”
“星爺威武！”
臺下的記者，已經快變成他的粉絲後援會，掌聲雷動。
紐約，凌晨四點。
斯坦利聽完了彼得的電話彙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很好，他開始反擊了。讓一個本地人，去對付另一個本地人，這是最高效的清理方式。”
“分析部傳來訊息。”助手遞上一份報告，“香港一個叫周星星的導演，成立了一家新公司，正在高價收購邵氏和嘉禾的片庫。”
“收購片庫？”斯坦利掃了一眼報告，不以為意地笑了，“看來上次的教訓還不夠。一個戲子，也想學人做生意？讓他去，我倒要看看，把錢都套死在那些發黴的膠片上，他拿甚麼來救市。”
在他眼裡，這不過是對手黔驢技窮的又一個證明。無論是黑幫報復，還是戲子救市，都顯得那麼混亂、業餘、上不了檯面。
他走到巨大的交易螢幕前，看著港幣的匯率依舊被一股神秘的買盤死死釘在，而恆生指數卻因為市場的恐慌情緒，還在不斷下挫。
“時機差不多了。”
他轉身，對著整個交易室下令，聲音裡帶著終結一切的決斷。
“通知亞洲部，啟動‘斬首’計劃。我要在四十八小時內，讓恆生指數，跌破一萬點。”
他要用一場無可匹敵的勝利，來結束這場無聊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