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記，審訊室。
白熾燈將房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空氣裡的冷氣像是從屍體上刮下來的。彼得裹著一條警用毛毯，坐在冰冷的鐵椅上，還在不停地發抖。那把消防斧劈開房門的巨響，和黃志誠那雙沒有活人氣息的眼睛，已經成了他腦中最清晰的烙印。
門開了。
李文彬走了進來，手上沒有檔案夾，只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他將紙杯放在彼得面前的桌上，金屬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文華東方的咖啡，現磨的。”李文彬拉開椅子，在彼得對面坐下，“我想，你應該需要一點熟悉的東西，來壓壓驚。”
彼得警惕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杯咖啡，沒有碰。
“你是誰？那個瘋子呢？你們想怎麼樣？”
李文彬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鄭家的事，你知道了？”
彼得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一個小時前，鄭氏集團的股票在期貨市場被不明資金絞殺，市值蒸發超過七成。半小時前，鄭老先生突發腦溢血，現在還在ICU，能不能醒過來，看上帝的意思。”李文彬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播報天氣，“我們有理由相信，襲擊你的那個瘋子，和做空鄭家的那夥人，是同一夥本地暴力社團。他們輸了錢，想掀桌子。”
他把一張照片推到彼得面前。照片上，是幾個在碼頭交易的古惑仔，背景模糊，但氣氛囂張。這是O記檔案庫裡隨便找的一張廢圖。
“這些人，我們叫‘坐莊’。他們輸了錢，就想找人算賬。鄭家是第一個，你，是第二個。”李文彬看著彼得的眼睛，“你覺得，會不會有第三個？”
彼得的嘴唇開始發白。他不是傻子，他瞬間“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是本地的黑社會，因為在金融市場被他背後的資本擊敗，所以展開了野蠻的報復。
“你們香港警方……會保護我的安全，對嗎？”他抓住了救命稻草。
“保護？”李文bin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警察特有的嘲弄，“彼得先生，你不是遊客。你在港島做的事，我們很清楚。你在一個灰色的賭場裡贏了錢，現在輸家要你的命，你卻跑來找賭場保安？”
彼得的臉漲紅了。
“不過，”李文彬話鋒一轉，“我們對你們這些金融家之間的遊戲不感興趣。但我們對暴力犯罪，零容忍。”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上，壓迫感十足，“我需要一份名單。那些和你有過來往的本地‘生意人’，那些有可能成為下一個襲擊目標，或者本身就是暴力團伙金主的人。把他們交給我，我幫你清理門戶。你安全了，港島也乾淨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而且，你可以繼續你的遊戲。甚至，我們可以為你提供一些‘便利’。比如，讓某些人的資金，在最關鍵的時候，流不動。”
彼得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是魔鬼的交易。但對於一個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人來說，魔鬼，也是上帝。
他看著李文彬，像看著一個可以幫他復仇的天使。
“我怎麼相信你？”
“你沒得選。”李文彬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要麼，你走出這裡，我們把你交給移民局，明天一早的飛機回倫敦。至於你能不能活著到機場，不關我們的事。要麼，你留在這裡，喝完這杯咖啡，我們就是朋友。”
李文彬說完，轉身走出了審訊室，沒有回頭。
門關上後，彼得死死盯著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咖啡。幾秒鐘後，他顫抖著手，端起了杯子。
另一間羈留室。
黃志誠靠在牆角，閉著眼睛，臉上是死水般的平靜。
門開了，李文彬走了進來。
“你自由了。”李文彬說。
黃志誠沒有睜眼，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自由？李sir，你當我是三歲小孩？襲警，非法持械，恐嚇……哪一條不夠我坐穿牢底？”
“報告上寫的是，O記高階督察黃志誠，在休假期間，憑藉敏銳的職業嗅覺，發現一宗針對外籍金融專家的恐怖襲擊預謀。他在匪徒即將行兇的瞬間，不顧個人安危，奪下對方兇器，成功制服匪徒，保護了市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李文彬面無表情地背誦著，“鑑於黃sir在行動中情緒失控，行為過激，警隊內部決定，勒令其繼續休長假，直至另行通知。”
黃志誠終於睜開了眼，他看著李文彬，看了很久。
“是誰？”
“不該問的，別問。”李文彬把一套乾淨的衣服扔在他面前，“換上，滾蛋。從今天起，你不是警察，也不是瘋子。你是一隻眼睛，替我看好港島的垃圾。有需要的時候，我會找你。”
黃志-誠笑了，笑聲沙啞，充滿了自嘲。他從一條瘋狗，變成了一條有項圈的狗。
他沒有再問，拿起衣服，開始換。
港安醫院，頂級VIP病房。
周星星在一片馥郁的芬芳中醒來。入眼是堆積如山的鮮花和果籃，上面掛著各種“港島良心”、“護港英雄”的卡片。
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抓過床頭的報紙。頭版頭條，是他暈倒在港交所門口，被眾人抬走的巨幅照片，標題是《星爺泣血喚良知，一哭退敵千萬金》。
“藝術！這他媽的才是藝術！”周星星激動得渾身發抖，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已經達到了巔峰。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訊息，來自那個熟悉的加密號碼。
【演得不錯，準備下一場。】
周星星精神一振，連忙回覆：【楊先生！劇本呢？這次我演甚麼？為國捐軀的烈士？還是忍辱負重的臥底？】
【不用演。】對方秒回，【開個電影公司，名字就叫‘東方好萊塢’。然後，去把邵氏和嘉禾的片庫都買下來。】
周星星愣住了。
買片庫？這是甚麼操作？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對方又發來一條。
【你的新片，就叫《竊聽風雲》。主角，是三個警察。】
紐約，量子基金總部。
斯坦利的面前，放著一份關於彼得遇襲的加急報告。
“被本地黑幫報復？因為我們做空了那個叫鄭氏的股票？”斯坦利聽著分析師的彙報，眉頭微皺。
“是的。根據香港警方傳來的訊息，襲擊者與當地一個叫‘和聯勝’的社團有關。彼得先生目前很安全，香港警方派了精英小組24小時保護他，並且承諾會幫他‘解決’這些麻煩。”
斯坦利走到窗邊，看著曼哈頓的夜景。
他想的不是彼得的安危，而是這件事背後的訊號。
那隻神秘的“上帝之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暴的街頭暴力。
這說明甚麼？
說明對手的底牌，已經從金融手段，退化到了物理層面。
他們急了。
“那個叫周星星的導演呢？”
“哦，他因為煽動市場情緒，已經被香港證監會調查了。聽說他在港交所門口演戲，哭暈了過去，現在成了全港的笑話。”
斯坦利笑了。
一切都說得通了。
所謂的“上帝之手”，不過是某個本地財團的垂死掙扎。那個導演，也只是個譁眾取寵的小丑。他們所有的反擊，都顯得那麼業餘、混亂、毫無章法。
只有暴力，才是他們最後的語言。
而香港警方，則扮演了一個合格的“秩序維護者”角色。
“通知彼得。”斯坦利轉過身，眼中恢復了獵人的冷靜與自信，“讓他配合警方，把那些不聽話的本地老鼠，全部清理掉。告訴他，他需要甚麼資源，總部全力支援。我需要一個乾淨、穩定的環境，來享用我們的主菜。”
他以為自己看穿了棋局。
卻不知道，他只是一個被牽著鼻子，主動走進屠宰場的瞎子。
而在蜂巢的頂層，楊天看著系統介面上，那個剛剛跳到60%的生存率，關掉了螢幕。
遊戲，變得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