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明的公寓。
加密手機的螢幕，最後一次亮起。
【你的戲份結束了。好好當一個警察。】
沒有落款，但劉建明知道是誰。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了下去。
結束了。
他沒有感到解脫，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掏空後的巨大虛無。像一個提線木偶，演完了最後一幕，被剪斷了所有的線，扔在空無一人的舞臺角落。
他站起身，走到衣櫃前，脫下身上那套價值不菲的阿瑪尼西裝。布料光滑冰冷，像一層不屬於他的面板。他沒有疊，只是隨手將其丟在沙發上，像丟掉一件戲服。
衣櫃裡，掛著他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警服。
他伸手，慢慢地，一件一件地穿上。先是襯衫，然後是長褲，最後是那件帶著他警號的外套。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莊重。
他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人，還是那張臉，眼神卻像一潭死水。他抬手，將手機裡那個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聯絡人，徹底刪除。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燈光昏暗，他沒有回頭。
戲，是結束了。可他的人生，還要在廢墟上繼續。
O記辦公室的門口。
黃志誠把自己的配槍和證件，放在了值班同事的桌上。
“幫我交上去。我休個長假。”
沒等同事反應過來，他已經轉身，走進了電梯。
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任何地方，只是在旺角的街頭漫無目的地走。曾經熟悉到閉著眼都能畫出地圖的街區，此刻卻陌生得厲害。小販的叫賣聲，麻將館裡的嘩啦聲，情侶的打鬧聲，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在一個賣牛雜的小攤前停下。
“老闆，一串蘿蔔，一串魚蛋。”
熱氣騰騰的食物遞到手裡，咖哩的辛辣味鑽進鼻子。他咬了一口魚蛋，很彈牙，味道和他二十年前剛當上軍裝警，第一次巡街時吃的一模一樣。
可那味道，再也暖不進心裡。
不遠處，兩個年輕的巡警正在盤查一個賣翻版光碟的小販，言語間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耐煩和囂張。
黃志誠看著他們，就像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他把剩下的魚蛋和蘿蔔扔進垃圾桶，轉身，拐進了一條更深的巷子，背影被霓虹燈拉得又細又長。
英雄？狗熊？
他現在甚麼都不是，只是一個提前退休的，普通中年男人。
深圳，地王大廈頂層。
阿樂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腳下是這座正在野蠻生長的城市。無數的吊臂在夜色中揮舞，像一片鋼鐵的森林，充滿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這裡沒有和聯勝，沒有東星，沒有洪興。
這裡只有機遇，和能抓住機遇的人。
“樂哥，這裡的寫字樓，租金比中環還貴。”吉米站在他身後，看著這間除了幾張辦公桌外空空如也的辦公室，臉上還有些恍惚。
“貴，才說明這裡有金子撿。”阿樂的目光，落在遠處一片燈火通明的港口。
他轉身，在白板上用馬克筆寫下四個大字：天穹華南。
“從今天起，我們不是古惑仔，是企業家。”阿樂把筆帽蓋上，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吉米，你去註冊公司，我要三天之內，讓這塊牌子，掛在這棟樓最顯眼的位置。”
“那……我們做甚麼業務？”吉米問。
阿樂笑了，他指著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城市夜景。
“楊先生說，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吉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不知道甚麼是星辰大海，但他知道，跟著眼前這個男人，跟著那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楊先生，他的人生，早已駛離了過去的航道。
蜂巢，頂層放映室。
周星星正唾沫橫飛地對著全息投影裡的幾個好萊塢特效師開會。
“No！No！No！”他揮舞著手臂，用蹩腳的英語夾雜著粵語嘶吼，“我要的不是Star Wars，也不是Star Trek！我要的是‘港風賽博朋克’！懂不懂？就是那種，飛船的引擎蓋上要能烤乳鴿，鐳射炮旁邊要掛著臘腸！AI要會打麻將！這叫生活氣息！這叫人文關懷！”
特效師們一臉茫然。
“楊先生！我悟了！”周星星關掉通訊，轉身撲到主控臺前，調出一份他熬了三天三夜畫出來的故事板，“‘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這根本不是甚麼商業口號，這是一部史詩科幻片的片名！”
他指著故事板上的第一格畫面，上面畫著一個穿著宇航服的陳浩南，正在和一隻八條腿的外星章魚掰手腕。
“故事的開篇，就是靚坤哥的社團，其實是一個偽裝成三合會的星際走私集團！他們的目標，是偷走藏在港督府地下的‘龍脈能量核心’！而天穹集團，就是負責守護地球的秘密組織‘天機衛’！”
“阿樂是天機衛的亞洲區總指揮，天養生是王牌特工，黃志誠是被外星人洗腦的黑警，至於劉建明……”周星星頓了頓，臉上露出惋惜的表情，“他本來是個很有潛力的角色，可惜，檔期滿了，第一集就讓他領便當吧。”
楊天坐在沙發上，安靜地喝著茶，看著周星星一個人演完了整部電影。
他沒有打斷他。
他知道，周星星的瘋話，經過“天穹輿論中心”的包裝和解讀，最終會變成一篇篇關於“天穹集團銳意進取，開拓宇宙級市場”的財經新聞，和無數年輕人心中對“夢工廠”的嚮往。
輿論，有時候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個足夠精彩的劇本。
他的目光，從周星星身上移開，落在了系統介面上。
【建築“天穹智庫”已解鎖。】
【功能：整合全球資訊，進行戰略推演及風險評估。】
楊天伸出手指，輕輕一點。
【“天穹智庫”已啟用。正在連結全球資料庫……連結完成。】
【根據當前資訊及“時代的劇本（殘頁）”分析，正在為您推演下一個主線任務……】
【推演目標：亞洲金融風暴。】
【推演中……】
進度條緩慢地移動，最終，停在了一個刺眼的數字上。
【推演完成。任務“守望香江”生存率：37%。】
楊天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37%。
他第一次，在一個還沒有開始的遊戲裡，看到了“Game Over”的巨大風險。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依舊繁華。但楊天知道，一場能將這片繁華徹底撕碎的風暴，已經在地平線的另一端，開始聚集。
而這一次，他的對手，不再是社團大佬，或者警隊高官。
是整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