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頂層。
全息螢幕上的喧囂與掌聲,都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隔音玻璃擋住。楊天的目光凝固在那張照片上,指尖在冰涼的咖啡杯壁上,無意識地劃過。
國安。
這兩個字,不屬於他熟悉的任何一部港片劇本。它們像一枚突然闖入棋盤的核彈,瞬間改變了整盤棋的性質和量級。
他沒有感到恐懼,反而是一種被更高層次的對手盯上後,近乎變態的興奮感。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玩的是單機遊戲,現在才發現,原來一直有人在觀戰,並且剛剛,對方發來了一個聯機請求。
楊天調動系統許可權,試圖追蹤訊號來源。結果毫不意外,如石沉大海,對方的專業程度,遠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
他關掉追蹤程式,重新審視那張照片。
《關於深化港深經濟合作的若干指導意見》。
這不是警告,是橄欖枝。對方沒有興趣阻止他在港島攪動風雲,甚至,他們樂於見到一個有能力整合港島地下秩序的“代理人”出現。他們看中的,是他的“新界夢工廠”,是這片剛剛奠基的土地,作為連線兩地經濟的橋頭堡的潛力。
楊天笑了。原來自己辛辛苦苦涮了半天的火鍋,只是為了一場更盛大宴席的開胃菜。
他拿起那枚剛剛獲得的系統獎勵——“時代的劇本(殘頁*1)”。
道具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微光,幾行模糊的,不屬於任何電影臺詞的文字,直接烙印進他的腦海。
【亞洲金融風暴……索羅斯……紅色資本……守衛……】
文字破碎而零散,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未來的迷霧。
楊天靠在沙發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原來如此。
他拿起終端,給周星星發去一條資訊。
【紀錄片加一場戲。標題: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奠基儀式結束,人群開始散去。
劉建明像一個被抽掉所有發條的木偶,跟在港督身後走下主席臺。阿樂從旁走來,恰到好處地與他並肩。
“劉警官,辛苦了。”阿樂扶了扶眼鏡,笑容溫潤,“今天的直播效果很好,你在鏡頭前,完美展現了警隊的風采。”
劉建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微笑:“為市民服務。”
他知道,阿樂口中的“市民”,特指某一個人。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瘋瘋癲癲地從記者群裡擠了出來,險些撞到港督的保鏢。
“等等!別走!”周星星舉著一個手持攝像機,滿頭大汗地衝到劉建明面前,“劉sir!剛才你和督憲、阿樂會長坐在一起的那個鏡頭,簡直是神來之筆!你的眼神,那種身處權力漩渦中心的迷茫與堅毅,堪稱教科書級別的表演!能不能再給我演一次?我需要一個近景!”
劉建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圍的記者和賓客都投來古怪的目光。
阿樂身後的吉米皺了皺眉,正要上前,卻被阿樂用眼神制止了。
周星星完全沒察覺氣氛的詭異,又把鏡頭轉向阿樂:“還有你!阿樂會長!你宣佈百億基金的時候,那種悲天憫人的表情,簡直是耶穌降世!我決定了,下一部戲的男主角就是你!片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和聯勝教父》!”
阿樂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些掛不住。
“這位是……”港督的秘書低聲詢問。
“我們夢工廠的……藝術總監。”阿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周星星的藝術熱情顯然無法阻擋,他甚至想去採訪港督,被兩個神情冷峻的保鏢直接架著胳膊,像拖一隻亂叫的猴子一樣拖走了。
“放開我!你們不懂藝術!我是導演!我要記錄歷史!”
看著周星星遠去的背影,劉建明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或許真的瘋了。而自己,是唯一一個清醒的瘋子。
O記,辦公室。
黃志誠面前的茶已經涼透,浮起的茶葉像一艘艘沉船。
他沒有開電視,但外面走廊裡,夥計們興奮的議論聲,已經把奠基儀式的盛況,一字不漏地傳了進來。
“黃sir真是太猛了!把那些鬼佬和高官全掃乾淨,現在阿樂他們才能順順利利搞建設!”
“是啊,這才是為港島做事!以後我兒子找工作,我就讓他去新界夢工廠!”
“聽說連港督都去捧場了,咱們警隊這次可是太有面子了!”
黃志誠面無表情地聽著,拿起桌上那個精緻的紫砂茶杯。
“啪!”
他鬆開手,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走廊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黃志誠看著地上的碎片,就像看著那個剛剛被捧上神壇,又被一腳踹下來的自己。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那把用來清理屠宰場的刀。現在,肉已經掛上櫥窗,刀,自然該被扔進水槽裡。
他俯下身,一片一片,將碎片撿起,丟進垃圾桶。做完這一切,他拿起那把嶄新的紫歪砂壺,走到窗邊,手一揚,將它連同裡面的冷茶,一起扔了出去。
樓下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和重物落地的悶響。
黃志誠沒有看,他只是轉身,拿起外套,走出了這間讓他感到窒息的辦公室。
蜂巢,頂層。
楊天刪掉了那張照片,然後撥通了阿樂的電話。
“阿樂,奠基儀式很成功。”
“都是楊先生你運籌帷幄。”電話那頭的阿樂聲音沉穩。
“接下來,還有一場更重要的戲。”楊天看著窗外,目光越過維多利亞港,投向更北方的無盡黑暗,“我們的‘夢工廠’,不能只做港島人的夢。”
阿樂立刻明白了:“我馬上安排人去海外,聘請頂尖的工程師和管理人才。”
“不夠。”楊天打斷了他,“眼光,要往北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在深圳,成立一個分公司,掛牌‘天穹集團(大中華區)’。我們的產業園,需要內地的人才、技術和市場。我要你在三天之內,讓這塊牌子,掛在深圳最顯眼的地標上。”
電話那頭的阿樂沉默了足足十秒。他是個聰明人,他瞬間明白了這步棋背後那石破天驚的意義。這已經不是社團爭霸,不是商戰,這是在向一個龐然大物,遞上自己的名帖。
“明白。”阿樂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我會親自去辦。”
掛掉電話,楊天調出那張巨大的地圖。
他的手指,從新界那片已經染成藍色的區域,緩緩劃過那條名為深圳河的界線,輕輕點在了對岸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從今天起,牌桌換了。
他拿起終端,給劉建明發去了最後一條資訊。
【你的戲份結束了。好好當一個警察。】
然後,他將劉建明的所有聯絡方式,徹底刪除。
這個觀眾,已經看完了他該看的所有劇目。新的舞臺,不再需要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