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頂層。
楊天看著全息螢幕上那個刺眼的數字，安靜了很久。
37%。
這個數字沒有溫度，沒有感情，像一塊冰，貼在他的瞳孔上。他習慣了系統的SSS級評級，習慣了運籌帷幄之後的百分百成功率。這是他第一次，在牌局開始前，就被告知自己只有不到四成的勝算。
他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多少意外。當他選擇將牌桌從港島的街頭巷尾，換到深圳河對岸的那一刻，就該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定義‘生存’。”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開口。
【系統回應：在“亞洲金融風暴”事件序列中，維持港幣聯絡匯率制度不崩潰，並保證“天穹集團”作為盈利實體存續。】
兩個條件，缺一不可。
要麼，連人帶城一起活下來。要麼，一起沉進維多利亞港。
楊天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苦，正好讓他更清醒。
“啟動‘天穹智庫’。”
話音落下，整個房間的光線瞬間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藍色的資料流在空中交織、穿梭，最終匯聚成一個覆蓋了整個房間的，三維立體星圖。
這不是星圖，是全球金融資本的流動網路。每一條光帶，都代表著一筆數以億計的資金流向。大部分光帶平穩、有序，像安靜的河流。但其中幾條，顏色猩紅，充滿了攻擊性，如同飢餓的鯊魚群，正在東南亞這片溫暖的海域裡，尋找著受傷的獵物。
最大的一條鯊魚，被系統清晰地標註出來——【量子基金】。
智庫開始進行推演。
楊天看到，代表泰銖的光帶第一個被染紅，然後像病毒一樣迅速蔓延。馬來西亞林吉特、菲律賓比索、印尼盾……一張張多米諾骨牌接連倒下。最後，那頭巨大的鯊魚，調轉方向，朝著一個名為“港幣”的，被金色光罩保護的穩定座標，露出了獠牙。
推演畫面加速。
恆生指數的K線圖，像斷了線的過山車，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垂直墜落。螢幕上，無數他熟悉的公司名字，從藍色變成紅色，然後一個個爆開，化為灰燼。他看到天穹集團的資金鍊，在鋪天蓋地的拋售壓力下，一節節斷裂。
推演進行了一百次。
六十三次，港幣與美元脫鉤，港府破產，天穹集團資不抵債，全盤清算。
三十七次，慘勝。港府耗盡所有外匯儲備，天穹集團資產縮水百分之九十以上，勉強存活。
沒有一次，是輕鬆的勝利。
楊天關掉了推演，房間恢復了明亮。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依舊繁華的城市，第一次感覺這片水泥森林，像一座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
他撥通了周星星的內線。
“楊先生！我正要找你！”周星星的聲音從終端裡傳來，帶著一種藝術家的狂熱，“我悟了！《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主角不能是陳浩南，太沒格局了！主角應該是你！一個表面是金融鉅子，實則是活了五千年的外星人，來地球的唯一目的，就是用錢，買下整個太陽系！”
“你的新片。”楊天打斷了他的胡言亂語。
“甚麼新片？”
“片名，《風暴》。主角，不是我，也不是陳浩南。”楊天看著窗外，“是交易室裡的分析師，是銀行裡的操盤手，是每一個為了保住自己飯碗，在電腦前死戰到底的香港人。”
周星星愣住了：“拍……拍白領上班？”
“反派，是一種看不見的怪獸，它一口就能吞掉一座城市所有的錢。”楊天繼續說，“我需要一部預告片，風格要像戰爭片，把K線圖當成心電圖，把交易大廳拍成諾曼底的灘頭。我要讓全香港的師奶都知道，一場保衛他們養老金的戰爭，要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爆發出周星星更加亢奮的尖叫：“災難片！金融災難片！我懂了！就像《火燒摩天樓》，只不過燒的不是樓，是股市！股民排隊跳樓的鏡頭，一定要用慢動作，配上聖母頌！太藝術了！楊先生你放心，三天，不，兩天！我就給你拍出一部史詩級的預告片！”
掛掉電話，楊天又撥通了阿樂的號碼。
“阿樂，立刻清算天穹集團在港島所有的非核心地產專案，不計成本，全部換成美元現金。”
電話那頭的阿樂呼吸停頓了一下：“楊先生，現在樓市正熱，這麼做，恐怕會引起市場恐慌。”
“恐慌，總好過陪葬。”楊天的聲音沒有起伏，“另外，去開曼、去百慕大、去所有能註冊離岸公司的地方，用最快的速度，給我註冊一百家空殼公司。名字無所謂，股權結構越複雜越好。”
“明白。”阿樂沒有再問，他知道，新的戰爭開始了。
下一個通訊，是給天養生的。
天養生正在蜂巢的重力訓練室裡，赤裸著上身，汗水混著血水，從他剛癒合的傷口裡滲出。
楊天的全息投影出現在他面前，沒有廢話，直接將一份清單投射到空中。
清單上，不是人名，而是一串串冰冷的代號：【亞太2號海底光纜登陸站】、【港交所資料中心備用伺服器】、【匯豐銀行總行通訊樞紐】……
“我不要求你摧毀它們。”楊天說，“我要你的人，摸清楚每一個目標的安保漏洞。我需要一個能力，在我下令的任何時刻，讓它們中的任何一個，斷線六十秒。”
天養生看著那份清單，佈滿疤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之外的表情。那是一種野獸嗅到了新獵物的興奮。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事。”
做完這一切，楊天調出了最後一個人的資料。
黃志誠。
照片上的男人，眼神裡曾經的銳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化不開的疲憊。資料顯示，他正在休長假，每天不是在酒吧，就是在各種街邊小館。
楊天看著他的資料，手指在終端上敲擊了幾下，一封匿名的電子郵件，傳送到了《壹週刊》某個最擅長捕風捉影的狗仔郵箱裡。
【獨家猛料：英資“諾曼基金”香港辦公室，今晚在文華東方酒店包場慶祝。據傳，他們在泰國剛剛賺了十億美金。有內部訊息稱，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是港幣。】
楊天關掉郵箱。他知道，黃志誠這把刀，不會甘心在油膩的牛雜攤上生鏽。只要有血腥味，他自己會找過來。
最後，楊天回到那個巨大的全球資本流動圖前。
37%的生存率，依舊像個嘲諷的鬼臉，懸在頭頂。
防守，從來不是他的風格。最好的防守，是把戰火燒到敵人的院子裡。
他的目光，從那頭代號“量子基金”的巨鯊身上移開，落在了旁邊一條不起眼的小魚上——【印尼盾】。
根據智庫的推演，這裡是風暴的第二站，不是主戰場，但卻是必經之路。索羅斯的基金，已經在那裡佈置了一些試探性的倉位。
楊天調出交易終端，連線上了剛剛在開曼群島註冊的，名為“上帝之手一號”的空殼公司賬戶。
他輸入指令。
【做空印尼盾。】
【金額：五十億美金。】
【槓桿：最大。】
在指令確認的瞬間，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警告：檢測到高風險主動攻擊行為。此操作將導致敵方主力提前鎖定您的存在。任務“守望香江”生存率……正在重新演算……】
螢幕上的“37%”，開始瘋狂閃爍，數字劇烈地跳動起來。
楊天沒有看那個數字，只是看著資本流動圖上，那股代表著“上帝之手一號”的資金，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刺進了那片即將沸騰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