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督府，書房。
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依舊璀璨，像一盤被打翻的鑽石。但港督的眼裡，這片景色頭一次失去了光彩。
他剛剛結束了與倫敦長達一個小時的通話，電話那頭冰冷而公式化的指令，比戈登爵士的哀嚎更讓他心寒。他不是總督，他只是一個裱糊匠，負責在一艘即將沉沒的巨輪漏水處，貼上米字旗的膠帶。
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
秘書拿起聽筒，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捂著話筒，用氣聲說：“閣下，是一個……加密線路，對方自稱是楊先生的助理。”
港督揮了揮手，示意他接過來。
聽筒裡，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英語標準流利，帶著牛津腔的優雅，卻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AI合成。
“Your Excellency，”女人說，“楊先生擔心，送往港督府的邀請函，可能在昨日的騷動中遺失了。”
港督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新界夢工廠的奠基儀式，對港島的未來至關重要。楊先生相信，您的出席，將是穩定人心的最佳方式。”女人的聲音頓了頓，“當然，主席臺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已經為您預留。”
這不是邀請，是告知。
港督看著窗外那片象徵著天穹集團的藍色，在城市地圖上迅速蔓延，像一場無聲的染色。他知道，拒絕的後果，不是政治上的麻煩，而是整個港島的秩序，可能會在下一秒，被這個看不見的對手，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徹底格式化。
“I see.”他只說了兩個字，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看見了。
他看見了牌桌上，那個屬於自己的位置，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蜂巢，頂層放映室。
周星星正對著一個音效師咆哮，唾沫星子噴得滿螢幕都是。
“豬頭！我說了多少遍！戈登那個鬼佬摔倒的鏡頭，要配上‘噗’的一聲，就像一個熟透的西紅柿被人踩爆！而不是你這個該死的‘咚’！沒有靈魂！你懂不懂甚麼叫藝術的解構！”
音效師一臉無辜地指了指螢幕上的楊天頭像，那是他們的內部通訊軟體：“楊先生說，要保持紀錄片的嚴肅性。”
“嚴肅？藝術的事情，能叫嚴肅嗎？”周星星痛心疾首，“他一個搞金融的，懂甚麼叫鏡頭語言！我這是在用荒誕消解權威！這是後現代主義！”
他正準備繼續長篇大論，楊天的終端直接發來一條資訊，投射在他面前。
【片名：《奠基》。主題：希望與未來。風格：大氣，磅礴，參考《賓虛》。】
【附：儀式流程，以及港督的座位特寫鏡頭預案。】
周星星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看著“港督”兩個字，眼睛瞪得像銅鈴，倒吸一口涼氣。
“賓……賓虛？”他喃喃自語，臉上的表情從憤怒，瞬間切換到一種藝術家遇到神啟般的狂熱，“我懂了！我懂了！楊先生！你才是真正的大師！用最宏大的史詩場面，來襯托一箇舊王的退位！這……這是莎士比亞級別的劇本啊！”
他一把推開音效師，自己撲到控制檯前：“快！把資料庫裡所有交響樂都調出來！我要《命運》！不！我要《眾神的黃昏》！”
新界，圍村，鄧氏宗祠。
祠堂裡坐滿了白髮蒼蒼的鄉紳父老，一個個叼著菸斗，臉色陰沉，祠堂裡的空氣比八仙桌上的冷茶還要凝重。
他們見過來收地的古惑仔，也見過來談政策的官員，但從沒見過阿樂這樣的人。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兄弟，只帶了一個律師和一個平板電腦。
“阿樂，明人不說暗話。”一個輩分最高的長老，將菸斗在桌上磕了磕，“這塊地，我們鄧家村守了三百年。想拿走，得看你牙口夠不夠硬。”
阿樂笑了笑，沒接話，只是將手裡的平板電腦滑到長老面前。
螢幕上，是一個製作精良的3D動畫。嶄新的產業園拔地而起，旁邊，是一所現代化的學校，一個設施齊全的社群中心，以及一座比現在宏偉三倍的，雕樑畫棟的新祠堂。
“鄧伯，時代變了。”阿樂的聲音很溫和，“過去，你們賣的是地。現在，我不是來買地的，我是來邀請你們入股的。”
他示意身後的律師，將一份檔案遞過去。
“這是‘新界夢工廠’的股權分配計劃。鄧家村以土地入股，佔總專案百分之三的股份。另外，天穹集團會出資，為村裡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提供終身養老金，為十八歲以下的年輕人提供教育基金，直到大學畢業。”
整個祠堂鴉雀無聲，只剩下菸斗裡菸絲燃燒的“嘶嘶”聲。
長老拿起那份檔案，看著上面那些他幾乎不認識，但感覺每一個都價值連城的條款，手微微有些發抖。
他混了一輩子江湖，講的是刀，是人情，是規矩。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不跟他講這些。
他講的是財報，是分紅，是下一代的未來。
長老沉默了許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阿樂：“如果我們……不答應呢？”
阿樂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他指了指平板電腦上，那片產業園周圍，被規劃為“綠化帶”和“公共停車場”的大片土地。
“鄧伯，港島的地，寸土寸金。我尊重鄧家村的歷史，所以給你們留了最好的位置。”他收回手指，輕輕敲了敲螢幕，“但如果這塊地的主人，不願意跟上時代，那它就只能永遠做一塊……停車場了。”
他沒說怎麼做，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他們可以守著這片地，然後看著周圍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而他們，將變成一座被時代徹底遺忘和孤立的，停車場。
這比任何刀子都更傷人。
長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菸斗放在桌上。
“準備筆墨吧。”
“內部淨化特別調查組”的臨時總部，已經人去樓空。
所有的卷宗都已封存，移交給了廉政公署和商業罪案調查科。黃志誠站在空曠的辦公室中央，白板被擦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些擦不掉的紅色印記，像乾涸的血。
他贏了。
以一種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效率，贏得了這場戰爭。
但他感覺不到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巨大的空虛。他像一把剛剛完成了所有切割任務的手術刀，被遺棄在了無菌的手術檯上，冰冷，且孤獨。
門口傳來敲門聲。一個年輕的文員捧著一個長條形的木盒走進來，神情有些緊張。
“黃sir，有人送到前臺，指名給您的。沒有留名字。”
黃志誠開啟木盒。
裡面不是甚麼危險品，而是一套嶄新的，做工精美的紫砂茶具。壺身線條圓潤，色澤溫厚，一看就價值不菲。
沒有卡片，沒有留言。
但他知道是誰送的。
這是獎品，也是狗鏈。提醒他，他這把刀，被主人保養得很好。
他拿起茶壺，走到飲水機前，默默地開始洗茶、泡茶。滾水注入壺中，茶葉舒展，香氣瀰漫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寂靜。
茶很香，入口卻只有苦澀。
蜂巢，頂層。
楊天面前的全息螢幕上，分割成四個畫面。
港督府門口，港督在記者的包圍下，面帶微笑地宣佈，將親自出席新界夢工廠的奠基儀式，以示政府對港島未來的支援。
鄧氏宗祠裡，長老用顫抖的手，在股權轉讓協議上，按下了紅色的指印。
周星星的放映室裡，導演正對著《眾神的黃昏》的旋律，激情澎湃地比劃著鏡頭，規劃著港督入場時的每一個角度。
以及，黃志誠的辦公室裡，那個男人獨自喝茶的，孤獨的背影。
【系統提示：任務“總督的茶會”已完成。】
【任務評級：S（不戰而屈人之兵）。】
【獎勵結算：港島區域聲望提升至“無冕之王（初級）”。解鎖新建築：天穹智庫。】
楊天關掉了所有視窗，調出了奠基儀式的最終貴賓名單。
港督、阿樂、新界鄉紳代表、劉建明……所有演員，都已就位。
他拿起終端，給劉建明發了一條資訊。
【西裝很合身。你的位置，在港督旁邊。】
傳送完畢，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即將迎來一場盛大典禮的城市。
奠基儀式，只是一個開始。
他要在這片土地上，奠定的，不僅僅是一座工廠。
而是一個，全新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