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會，雪茄房。
水晶杯裡的冰球緩緩融化，琥珀色的威士忌泛起漣漪。匯豐銀行的董事，戈登爵士，一個有著鷹鉤鼻和稀疏金髮的英國男人，將手裡的報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厚重的橡木桌上。
“一群蠢豬！廢物！”
報紙的頭版，正是那個被他扶持的英籍副總裁，被商業罪案調查科探員押上車的狼狽照片。
“一個署長，一個銀行家，就這麼被人像拔蘿蔔一樣，連根拔起？連帶著我們經營了十幾年的關係網，一夜之間全廢了！”戈登爵士的臉因憤怒而漲紅，“那個‘九龍工商促進會’，那個阿樂，還有他背後的人，他們到底是誰？他們不講規矩！”
他對面，一個同樣是英資財團高層的男人，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雪茄煙圈：“戈登，這不是規矩的問題。是我們的規矩，過時了。對方用的是媒體、是網路、是所謂的‘民意’。我們還在用電話和支票簿，人家已經開始用無人機和伺服器了。”
“民意？”戈登冷笑一聲，重新倒了一杯酒，“在這個殖民地，總督府的意見，才是最大的民意！我會去找衛督，讓他下令，徹查那個甚麼‘天穹安保’和‘工商促進會’！我要讓他們知道，誰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神陰鷙。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群野蠻的本地人，用了一些上不了檯面的小聰明，暫時得利而已。只要總督府出手，一切都會回歸“正軌”。
新界，某廢棄工廠。
這裡被臨時改造成了“內部淨化特別調查組”的行動總部。牆上掛著巨大的新界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和線條，標註出盤根錯節的土地所有權和公司關係。
黃志誠站在地圖前，像一個沉默的將軍。
“頭兒，剛收到風，戈登爵士今天下午約了港督喝下午茶。”一個年輕的探員走過來，臉上帶著擔憂，“他們會不會對我們施壓？”
黃志誠沒有回頭，只是用一支紅筆，在地圖上與戈登有關的幾家公司上，畫上了叉。
“施壓？”他終於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在病人死之前，手術刀是不會停的。”
他拿起桌上一份新的卷宗，扔給那個探-員：“下一個目標，‘大英地產’，查他們在新界囤地的所有原始合同，以及和地政總署歷年的往來檔案。我要在天黑之前，看到逮捕令。”
年輕探員看著黃志誠的背影，眼神裡充滿了崇拜。在他看來，黃sir正在憑一己之力，對抗那些過去連警務處長都要禮讓三分的英資巨頭，這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不知道，英雄只是在按時，清理著廚師選單上的下一道配菜。
蜂巢，頂層放映室。
“不！不夠慘！你的眼神裡只有窮，沒有對命運的控訴！”
周星星正對著全息螢幕，對一個住在籠屋裡的少年進行遠端“試鏡”。
“看著我的鏡頭！想象一下，你不是沒錢開飯，你是懷才不遇的梵高！你的破木板床不是床，是壓在你身上的整個腐朽的社會！來，給我一個充滿藝術性掙扎的表情！”
螢幕裡的少年被他吼得一臉懵逼，下意識地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算了算了，沒靈性。”周星星不耐煩地揮揮手，切斷了通訊，嘴裡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一點藝術細胞都沒有。”
他調出另一個影片視窗，是他的直播間《周星星帶你見證奇蹟》的後臺資料。線上人數已經突破了五十萬，打賞的虛擬禮物像瀑布一樣重新整理著螢幕。
“楊先生！”周星星轉身，一臉諂媚地湊到楊天身邊，“我們的‘夢工廠’紀錄片，現在是全港最火的節目！無數年輕人發郵件過來，說就算不要錢，也要來我們的工地搬磚，為夢想添磚加瓦！這影響力，比TVB的臺慶還厲害！”
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下一集，我們拍甚麼？要不要安排一場‘舊勢力黑幫負隅頑抗，被我們天穹安保正義執行’的動作戲？我連配樂都想好了，就用《男兒當自強》！”
楊天沒有理會他的奇思妙想，只是看著螢幕上那些不斷滾動的，充滿希望的彈幕，眼神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劉建明的公寓。
門鈴又響了。
劉建明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他沒有去貓眼，而是直接開啟了電視，調到連線著走廊針孔攝像頭的頻道。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得體西裝的男人，手裡捧著一個燙金的禮盒。
是阿樂的頭馬，吉米。
劉建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僵在原地，等了足足五分鐘，直到吉米將禮盒放在門口，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去。
他這才走過去，開啟門。
禮盒裡，不是蛋撻，也不是炸彈。
是一套量身定做的阿瑪尼西裝，旁邊放著一張製作精美的邀請函。
是“新界夢工廠”奠基儀式的邀請函。
在邀請函的貴賓席那一欄，他的名字“劉建明警官”被用花體字印在上面。
邀請函的下面，還有一張小卡片，上面是楊天那熟悉的字跡。
【給劇組最敬業的觀眾，留一個前排的座位。】
劉建明拿起那張邀請函，紙張的冰冷觸感，彷彿直接傳到了他的心臟。
他不是觀眾。
他是被擺在祭壇上，用來向世人展示“新秩序”仁慈與偉大的，那個被赦免的祭品。
他慢慢地脫下自己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警服，換上了那套嶄新的阿瑪尼西裝。布料順滑，剪裁合體，像一層新的面板。
他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陌生的，衣冠楚楚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終於明白，地獄，原來不是刀山火海。
地獄，是給你一張通往天堂的門票，然後讓你親眼看著，自己是怎麼被拒之門外的。
蜂巢，頂層。
楊天收到了天養生髮來的情報。
【目標：戈登爵士。已進入港督府。預計會面時長：兩小時。】
【訴求：要求港督下令，以“涉嫌危害金融穩定”及“不正當商業競爭”為由，凍結天穹集團及工商促進會所有資產，並對核心成員展開調查。】
楊天看著情報，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周導，”他忽然開口。
“哎！在呢楊先生！”周星星立刻從他的藝術世界裡回過神來。
“想不想，拍一部真正的戰爭片？”
“戰爭片？”周星星的眼睛亮得像燈泡，“打誰？英軍還是皇家警察？場面大不大？有坦克嗎？”
楊天沒有回答，只是調出了系統介面。
【道具：輿論放大器（一次性）。】
【功能：可將指定資訊，在十二小時內，透過所有公共及私人資訊渠道（電視、廣播、網路、手機簡訊、廣告牌等），進行飽和式、無法遮蔽的強制推送。資訊內容可自定義。】
他點選了“使用”。
一個內容編輯器彈了出來。
楊天不緊不慢地，在標題欄打下了一行字。
【他們，還要吸香港多少血？】
然後，他將商業罪案調查科剛剛查獲的，關於“大英地產”如何用卑劣手段，在過去幾十年裡廉價圈佔新界原住民土地，再勾結高官，轉手賣出天價的所有黑料，打包上傳。
其中，還“不小心”夾雜了一些戈登爵士和幾位英資大亨，在私人會所裡發表的，那些充滿種族歧視和蔑視港人言論的錄音片段。
做完這一切，他按下了“啟動”鍵。
他對周星星說：“戰爭已經開始了。你的任務，就是用你的鏡頭，告訴全香港市民，我們的敵人是誰。”
港督府的會客廳裡，戈登爵士正慷慨激昂地陳述著天穹集團的“罪狀”。
突然，港督的私人秘書神色慌張地走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港督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同一時間，全港島，從中環的摩天大樓，到深水埗的籠屋。
無數正在播放著不同節目的電視螢幕，瞬間被同一個畫面覆蓋。
時代廣場巨大的廣告牌，銅鑼灣閃爍的霓虹燈，所有人的手機，所有開啟的電腦……
那一行血紅的標題，和那些觸目驚心的黑幕，像一場無法躲避的數字海嘯，淹沒了整個城市。
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正式打響。
而楊天，只是為這場戰爭，按下了播放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