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雲鹹街。
劉建明走進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茶餐廳,在卡座裡找到了那個他要找的人。《壹週刊》總編,一個頭發稀疏,戴著厚底眼鏡,眼袋像掛著兩個水袋的中年男人。他正在狼吞虎嚥一碗餐蛋面。
“找我有事?”總編頭也不抬,嘴裡塞滿了麵條。
劉建明將一個牛皮紙袋推到他面前。裡面沒有照片,沒有錄音,只有幾張他自己手繪的地圖,和幾份從警局內部系統裡列印出來的,看似毫不相關的公開資料。
“新界打鼓嶺,一頭失蹤的耕牛。荃灣屠宰場,一份空白的入庫記錄。天穹國際物流,一輛有軍用輪胎的冷鏈車。和聯勝,幾百個被送去‘再就業’的古惑仔。天穹生態農場,一份正在大量招聘‘農夫’的廣告。”劉建明聲音平穩,“把這些串起來,是個好故事。”
總編終於放下了筷子。他抽出紙袋裡的東西,一張一張地看,鏡片後的眼睛越來越亮。他不是警察,他不懂甚麼證據鏈,但他嗅到了血腥味,一種能讓銷量翻倍的,混雜著陰謀、黑幕和暴力的味道。
“這個故事,主角是誰?”
“一個喜歡把人當食材的廚師。”劉建-明站起身,“我只提供選單,菜,要你自己去炒。”
城東碼頭,三號倉庫。
這裡荒廢了十幾年,空氣裡是鐵鏽和死魚混合的腥氣,海風灌進來,吹得破鐵皮嘩嘩作響,像鬼哭。
黃志誠把車停在很遠的地方,一個人走了進來。他右手一直插在腰後,握著槍柄,手心全是汗。他像一頭經驗豐富,但已遍體鱗傷的老狼,踏入了一個明顯是為他準備的陷阱。
不遠處的集裝箱頂上,一個偽裝成海鳥的攝像頭正對著他。耳機裡傳來周星星壓抑著興奮的咆哮:“主角入場!看看這個背影,孤獨!決絕!帶著一絲被整個世界背叛的悲涼!燈光!哦對,我們沒有燈光師……無人機!把月亮給我打亮一點!”
倉庫深處,腳步聲響起。
長毛從陰影裡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比幾天前更落魄了,西裝皺巴巴的,眼神渾濁,像個輸光了一切的賭鬼。
“黃sir,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
“我沒見過你。”黃志誠開門見山,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掃過,評估著威脅,“誰讓你來的?楊天?還是阿樂?”
長毛像是沒聽到他的問題,自顧自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錄音筆,神經質地笑了起來。“你答應我的,事成之後,給我一千萬,讓我去。結果呢?你獨吞了大D的貨,還想殺我滅口!”
黃志誠皺起了眉。他在一瞬間明白了整個劇本。這不是勒索,這是栽贓。
“東西給我。”他朝長毛伸出手,試圖穩住他。
“給你?然後讓你像處理大D一樣處理我?”長毛猛地後退一步,情緒激動地揮舞著錄音筆,“我錄下了我們所有的對話!我要把它交給記者!我要讓全港島的人都知道,你這個O記總管,才是最大的黑社會!”
就在黃志誠準備強行制服他的時候,異變突生。
倉庫四周的陰影裡,數道黑影閃電般撲出。不是警察,更不是古惑仔。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作戰服,臉上戴著夜視儀,動作安靜而致命,像一群從黑暗中浮現的蠍子。
為首的,正是天養生。
黃志誠瞳孔一縮,瞬間拔槍,但已經晚了。一枚電擊針精準地命中他的手臂,強烈的電流讓他渾身一麻,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天養生的隊員像狼群一樣撲上,乾淨利落地將他反剪壓倒在地。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沒有一句廢話。
“Cut!完美!”集裝箱頂上,周星星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教科書級別的動作場面!冷酷!高效!充滿了工業美學!黃sir倒地時的表情,那種錯愕、憤怒和不甘,簡直是影帝級別的表演!我要給這個鏡頭一個三十秒的特寫!”
但他的興奮很快就被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打斷了。
“砰!”倉庫的大門被粗暴地撞開。
一大群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像聞到血的鯊魚群一樣衝了進來,為首的正是《壹週刊》的總編。他一馬當先,手裡的相機閃光燈亮得像機關槍。
“拍!都給我拍下來!O記警司夜會黑幫頭目,遭神秘武裝力量綁架!頭條!這是驚天頭條!”
閃光燈瘋狂地閃爍,將倉庫裡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
天養生的隊員們顯然也愣了一下,但他們反應極快,立刻分出兩人擋在鏡頭前,護著被制服的黃志誠迅速向後撤離。
長毛徹底傻了。他看著眼前這群比警察還兇猛的記者,又看看那群來歷不明的黑衣人,腦子成了一鍋粥。他尖叫一聲,轉身就跑,卻被一個眼疾手快的攝影師用三腳架絆倒,摔了個狗吃屎。
“別跑!說說你跟黃警司是甚麼關係!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金錢交易!”記者們瞬間圍了上去。
周星星在集裝箱上氣得直跺腳。“哪裡來的群眾演員!誰請的!毫無專業素養!擋我鏡頭了!還搶我機位!保安!保安在哪裡!把他們都給我趕出片場!”
蜂巢,頂層。
楊天面前的全息螢幕被分成了幾十個小格。
有周星星團隊從各個刁鑽角度拍攝的高畫質畫面,構圖完美,光影講究,像一部精心製作的電影。
也有《壹週刊》記者們手持拍攝的,劇烈晃動的,充滿了粗糙真實感的影片。
還有天養生和他隊員們頭盔上的主視角鏡頭,冷靜,客觀,充滿了殺戮的效率。
李文博站在一旁,看著螢幕上的混亂場面,眉頭微皺:“劉建明的動作,比我們預估的要快。他把記者引了過來,打亂了我們透過周星星控制輿論的計劃。”
“不,他沒有打亂計劃。”楊天關掉其他畫面,只留下記者們圍堵長毛的那一格,臉上是饒有興致的表情,“他只是給這道菜,加了點料。”
原本的計劃,是拍一部“紀錄片”,偽造出黃志誠黑吃黑的“證據”,然後透過網路發酵,徹底搞臭他。
現在,劉建明把媒體這隻最不可控的野獸放了進來。事情從一樁“黑警秘聞”,變成了一場轟動全港的“警司綁架案”。
前者是醜聞,後者是戰爭。
戰爭,更能摧毀秩序。
“一道‘麻辣警司’,現在變成了一鍋‘麻辣火鍋’。”楊天端起桌上的茶,輕輕吹了口氣,“味道更復雜,也更有趣了。”
他拿起終端,給阿樂發了一條資訊。
【通知法務部,準備接管西九龍總區的安保業務。理由:警隊無力保護高階警官,市民安全受到嚴重威脅。】
放下終端,他又調出了劉建明的檔案。照片上,那個穿著警服的男人,眼神執拗。
楊天笑了笑,又發出了第二條資訊,這一次,是發給一個未知號碼的。
【幹得不錯。下一道菜,想吃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