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灣，依舊是那間油膩的麻將館。
大D把腳踩在桌上，用一把水果刀剔著牙，唾沫星子噴得滿桌都是。
“打電話！再打電話俾長毛！個死撲街，老子今晚就要帶兄弟踩過海，佢死咗去邊度風流快活？”
一個小弟戰戰兢兢地拿著電話：“D哥，毛哥電話打不通……”
“打不通？”大D一腳踹在桌腿上，桌上的麻將牌嘩啦啦掉了一地，“佢老母俾人綁架咗啊？成個和聯勝都系廢物！等老子搞掂尖沙咀，第一個就返嚟燒咗阿樂間辦公室！”
屋子裡的小弟們個個摩拳擦掌，彷彿今晚就能跟著大佬一統江湖，出任CEO，迎娶白富美。
沒人注意到，麻將館外，幾輛印著“順風冷鏈”字樣的貨櫃車，正悄無聲息地停靠在荃灣碼頭的幾個主要貨倉外。
沒有叫罵，沒有砍殺。
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人，用鑰匙開啟了厚重的鐵門。不是撬鎖，是開門。
叉車進進出出，像勤勞的工蟻，將一箱箱“貨物”精準地搬上貨櫃車。整個過程安靜、高效，甚至帶著一種工業化的美感。
街角的陰影裡，周星星戴著一個導演帽，正透過監視器興奮地揮舞著手臂。
“漂亮！這個排程！這個節奏！看看人家天穹安保的專業素養，比我們劇組的場務強一百倍！A機位，給我一個叉車剷起貨物的特寫！這剷起來的不是貨，是舊時代的棺材板！”
新界北，打鼓嶺警署。
劉建明看著報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著。
“米其林XZL軍用輪胎，載重二十噸以上，專用於特種冷鏈運輸車。”
年輕警員在一旁補充道：“劉sir，我們查了，荃灣屠宰場最近根本沒有這麼大批次的牲畜入庫記錄。而且，這種車，全港只有三家公司有。其中最大的一家，就是‘天穹國際物流’。”
天穹。
又是天穹。
劉建明站起身，走到那塊小白板前。
失蹤的牛，軍用冷鏈車，天穹物流，荃灣屠宰場，大D。
線索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迅速在他腦中拼湊成一幅完整的圖畫。
那頭牛不是被偷了，它是一次演習。一次為了測試某條運輸路線，或者某個流程的演習。
演習結束了。
現在，正戲開場。
他抓起電話，撥通了西九龍總區重案組的號碼。
“我找黃志誠。”
“黃sir在開會。”電話那頭的聲音客氣又疏遠。
“我有緊急情報，關於荃灣……”
“劉sir，你的轄區在北區。荃灣的事，不歸你管。”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劉建明握著聽筒，聽著裡面的忙音，許久沒有放下。他感覺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缸外，能清晰地看到裡面的鯊魚正在張開嘴，而缸裡的人，卻還在興高采烈地討論著水溫。
荃灣，麻將館。
大D還在吹噓著自己“新和聯勝”的宏偉藍圖。
“等老子坐穩了龍頭，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堂口都改成魚蛋檔！我大D要讓全港島的人都知道，我賣的魚蛋，最Q彈，最入味！”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負責看守貨倉的小頭目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D哥！D哥！唔好啦！”他聲音抖得像篩糠，“貨倉……我們所有的貨倉……都空了！”
屋子裡的喧囂瞬間凝固。
大D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你講乜捻嘢？空了？”
“鑰匙……鑰匙打不開門，鎖芯全換了！我們撬開門，裡面……裡面比我的臉還乾淨！”
大D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所有的貨，他準備用來跟阿樂開戰的本錢，他準備用來收買人心的現金，全都在裡面。
“邊個？系邊個？”他雙眼赤紅，像一頭髮狂的公牛，“和聯勝？阿樂？定系東星條老狐狸？”
他一把推開手下，從牆上摘下一把開了刃的關刀，就要往外衝。
“召集人馬！去尖沙咀！老子要將阿樂個撲街剁成肉醬！”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又開了。
長毛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沒有了往日的諂媚和畏縮，只有一種死灰般的平靜。
屋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D也停下了腳步，他看著煥然一新的長毛，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像冰水一樣從頭澆到腳。
“長毛？”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你去邊度了？貨倉……”
長毛沒有回答他。
他徑直走到那張杯盤狼藉的麻將桌前，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那是一枚紫色的圓形籌碼。
上面印著的數字，在昏暗的燈光下，刺眼無比。
。
大D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枚籌碼上。他那不算聰明的腦子，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澳門，輸錢，貨倉，鑰匙，一個億。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長毛。
他想咆哮，想質問，想舉起手裡的關刀，把這個他最信任的兄弟，劈成兩半。
但他甚麼都做不出來。
那股滔天的怒火，在接觸到長毛那雙空洞無物的眼睛時，就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得一乾二淨。
他明白了。
不是和聯勝，不是東星。
沒有火拼，沒有廝殺。
他不是被敵人打敗的，他是被自己人，用錢，給賣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大D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手裡的關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頹然坐倒在椅子上。
“原來……原來是這樣……”
他看著那枚籌碼，喃喃自語，像個傻子。
街角的陰影裡，周星星摘下耳機，臉上是藝術家完成曠世傑作後的滿足與空虛。
“Cut！”他對著空氣打了個響指，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完美！一個眼神，一場崩潰！沒有一句臺詞，卻勝過千言萬語！這是甚麼？這是高階的表演！這是人物弧光的頂點！我宣佈，《荃灣教父》，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