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龍總區，重案組辦公室。
劉建明推開門，一股陌生的空氣清新劑味道撲面而來，蓋住了他熟悉的尼古丁和速溶咖啡的混合氣味。他的辦公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劉sir，請病假也不打聲招呼，我們還以為你失蹤了。”O記的黃志誠靠在一個檔案櫃上，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身體不舒服。”劉建明目光掃過辦公室，他手下那幾個夥計，都埋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不舒服就多休息。”黃志誠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上面體諒你，給你調了個清閒的崗位。去新界北區，負責跟進一下那邊的耕牛失竊案。怎麼樣，夠不夠清閒？”
耕牛失竊案。
劉建明看著黃志誠，辦公室裡所有人都感覺氣溫降了幾度。這已經不是打壓，這是羞辱。
“我的案子，還沒結。”
“哪個案子？”黃志誠故作驚訝，“哦，你說城寨那個。法醫報告出來了，死者陳浩南，長期濫用藥物導致心臟衰竭，打鬥只是誘因。上面已經定性為江湖恩怨，結案了。”
他湊近劉建明，壓低聲音：“阿明，你是聰明人。有些船，眼看要沉了，你非要跟著一起殉葬，沒人攔得住。但別拉著警隊的兄弟們一起。”
劉建明沉默地看著他，很久，才點了點頭。
“知道了，黃sir。”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沒有回一次頭。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在這棟大樓裡，他不再是那個前途無量的重案組督察，他成了一隻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那張寫著“天穹安保”的白板，在他腦海裡變得更加清晰。
尖沙咀，半島酒店頂樓的Felix酒吧。
山雞坐立不安地坐在吧檯前，他身上的T恤和牛仔褲，與周圍西裝革履的金融精英格格不入。酒保用看鄉下人的眼神打量他，但他沒心情理會。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部新手機，螢幕上，是陳浩南躺在病床上的影片。他一遍遍地看，像是要從那微弱的心跳曲線裡，找出一點希望。
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丁瑤像一縷白色的影子，在他身邊坐下。
“一杯Dry Martini。”她對酒保說，然後才轉向山雞，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想好了？”
山雞沒看她，眼睛還盯著手機：“他甚麼時候能醒？”
“這不取決於醫生，取決於你。”丁瑤從手包裡拿出一疊檔案，推到他面前，“這是尖沙咀所有場子的產權和經營許可。楊先生的意思，是讓你在一個月內，把這裡的收入，翻一倍。”
她頓了頓，紅唇輕啟：“做不到，或者不想做，都可以。楊先生說，他不介意把那些維持生命的儀器，當成藝術品，一件一件地拆下來，送給周導演當道具。”
山雞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為甚麼是我？”
“因為楊先生說，你和陳浩南不一樣。”丁瑤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他是一把刀，寧折不彎。而你，是一頭狼。狼為了活下去，可以咬斷自己的腿，也可以給獵人當狗。”
她將一杯威士忌，推到山雞面前。
“喝了這杯酒。從今晚開始，你就是尖沙咀的王。洪興山雞已經死了，現在，你是楊先生的山雞。”
山雞看著那杯琥珀色的酒液，酒杯裡倒映出自己那張既陌生又屈辱的臉。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砰！”酒杯被重重地放在吧檯上，裂開了一道縫。
“告訴楊天。”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會讓他看到，狼，到底是怎麼吃肉的。”
丁瑤笑了，那笑容，在酒吧迷離的燈光下，像一朵盛開的罌粟。
蜂巢，頂層辦公室。
楊天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周星星的全息投影。
周星星手舞足蹈，激情澎湃地介紹著他的新劇本。
“片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無間行者》！”他身後出現一張概念海報，是劉建明在警局走廊裡一個孤獨的逆光背影。
“故事是這樣的！一個孤獨的，被整個警隊排擠的精英警察，我們叫他劉建明！他發現了一個驚天的大陰謀！一個由神秘的，英俊多金的，有著悲天憫人情懷的超級大佬‘Y先生’掌控的地下帝國！”
周星星唾沫橫飛：“他被上司打壓！被同僚孤立！甚至連最心愛的女人都誤會他！但他沒有放棄！他就像一個行走在黑暗中的獨行俠，憑著一己之力，對抗著整個世界的惡意！這是何等的悲壯！何等的浪漫主義！”
他停下來，期待地看著楊天：“楊先生，我準備把這個本子遞給金像獎！男主角我都想好了，就找那個誰，演過《天若有情》的！保證票房口碑雙豐收！”
楊天笑了笑，關掉了投影。
“這個世界，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夜色下的旺角，已經換了人間。
曾經雜亂無章的西洋菜街，現在井然有序。所有商鋪都換上了統一的霓虹招牌，上面除了店鋪名字，還有一個小小的，不易察覺的“天穹”標誌。街上巡邏的，不再是紋身露臂的古惑仔，而是一隊隊穿著黑色制服，配著電擊棍和對講機的安保人員。
阿樂像個來訪的議員，在街上緩步走著。商鋪老闆們紛紛走出店門，點頭哈腰地喊著“樂哥”。
“樂哥，多虧了您，現在街上太平多了，我老婆都敢一個人出來看午夜場了。”一個電器店老闆滿臉堆笑。
“大家按時交管理費，我們工商促進會，自然要保證各位的營商環境嘛。”阿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溫和親切，“文明社會，就要有文明社會的規矩。”
吉米跟在他身後，低聲彙報：“劉建明那邊，黃志誠已經把他架空了。不過這個人，骨頭很硬，怕是不會這麼容易服軟。”
“石頭再硬，放進水裡，時間久了，也會長出青苔。”阿樂無所謂地擺擺手，“讓他去新界看看牛，挺好的。正好可以讓他明白，田園牧歌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資訊。
資訊很短，只有一個字，加一個問號。
【大D？】
是楊天發來的。
阿樂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他知道，楊先生已經吃完了銅鑼灣這道菜，開始看下一份選單了。
他回覆了兩個字。
【收到。】
荃灣，那個號稱有“五萬個小弟”，整天叫囂著要“搞個新和聯勝”的傢伙，也該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