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灣,麻將館的包間裡,空氣能用刀切開。煙霧、汗味、廉價香水和打邊爐的牛油味混在一起,燻得牆上關公的臉都油膩膩的。
大D一隻腳踩在椅子上,用一根剔骨刀颳著指甲,對著滿屋子堂主吹牛:“我話講完,誰贊成?誰反對?”
沒人敢出聲。
“過兩天,我就帶你們去尖沙咀,插旗!搞個新和聯勝!”大D把剔骨刀“Duang”一聲插進桌子上的肥牛卷裡,“到時候,阿樂那個四眼仔,要跪著叫我‘叔公’!”
他最喜歡看手下這副噤若寒蟬的模樣,這讓他感覺自己就是荃灣的皇帝。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手工西裝,戴著金邊眼鏡的年輕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打扮的助理。他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皮箱,與這間屋子的油膩格格不入。
“哪來的小白臉?不知道這裡是私人地方?”大D的手下立刻圍了上去。
“各位大佬,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來人正是吉米,他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彷彿走進的不是龍潭虎穴,而是中環的寫字樓,“我代表九龍工商促進會,來跟大D哥談一筆生意。”
大D眯著眼打量他,揮手讓手下退開。“阿樂派你來的?他自己怎麼不敢來見我?”
“樂哥最近忙於整合九龍的商業資源,實在抽不開身。”吉米將皮箱放在麻將桌上,開啟,裡面不是美金,而是一份裝幀精美的計劃書。“這是我們促進會為荃灣地區制定的‘現代化物流港口升級計劃’。楊先生和樂哥的意思是,想請大D哥你來牽頭這個專案。專案落成後,你將擁有百分之二十的乾股。”
屋子裡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看著那份計劃書,雖然一個字都看不懂,但“乾股”兩個字他們聽明白了。
大D拿起計劃書,翻了兩頁,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圖表和資料,看得他頭暈。他“啪”的一聲將計劃書合上,扔回吉米腳下。
“甚麼狗屁計劃!老子不識字,只認地盤和兄弟!”大D指著吉米的鼻子罵道,“回去告訴阿樂,荃灣是老子的!想要?讓他自己帶人來拿!還有那個姓楊的,讓他別躲在後面裝神弄鬼!滾!”
吉米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他彎腰撿起計劃書,仔細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話,我會帶到。不過,楊先生還讓我給大D哥帶句話。”吉米看著大D,一字一句地說,“他說,時代變了。坐不上船的人,會被淹死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帶著助理轉身離去,彷彿剛才那場羞辱從未發生過。
大D看著他的背影,氣得抓起桌上的火鍋湯底,狠狠砸在門上,滾燙的湯汁濺了一地。
“撲街!一個算賬的也敢教訓我!”
新界北區,打鼓嶺。
劉建明穿著一雙沾滿泥的雨靴,站在一片菜地裡。他面前,一個圍著圍裙的阿婆,正指著空空如也的牛棚,哭天搶地。
“阿sir啊!我的‘阿花’不見了啊!它跟我十幾年了,比我兒子還親啊!”
旁邊一個年輕警員正在做筆錄,臉上是憋不住的笑意。
劉建明沒理會阿婆的哭訴,他的目光落在牛棚角落裡幾道新鮮的輪胎印上。印子很深,車很重。不是普通的小貨車。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泥土,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除了牛糞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和一種……消毒水的味道。
偷牛,需要用這麼重的車?還需要消毒?
“劉sir,”年輕警員湊過來,小聲說,“要不要通知伙房,中午可能沒牛肉吃了。”
劉建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把輪胎印拍照,測量寬度和花紋。查一下附近所有大型養殖場和屠宰場的出入記錄,特別是那些有冷鏈運輸資質的。”
年輕警員愣住了:“劉sir,不就是一頭牛嗎?用不用搞得像查大案一樣?”
劉建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腦子裡,那張畫著“天穹安保”的白板又浮現了出來。他有一種直覺,這頭失蹤的牛,和荃灣那個囂張的胖子,還有銅鑼灣那個躺在病床上的死人,都拴在同一根繩子上。
而他,就是那個負責找繩頭的人。
蜂巢,虛擬現實互動室。
周星星戴著一個巨大的頭盔,正對著空氣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楊先生!請看我的新構思!一部史詩級的黑幫悲喜劇,暫定名《荃灣教父》!”
楊天面前的全息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卡通版的Q版大D形象,頭頂上還寫著一行字:“我的夢想是……開一家最大的魚蛋檔!”
“主角,大D!一個外表粗鄙,內心卻極度渴望被認可的悲情人物!他想用最老套的方式,去挑戰一個由資本和科技構建的新世界!他的每一次怒吼,都是對這個無情時代的控訴!他的每一次失敗,都充滿了荒誕的喜劇色彩!”
周星星的虛擬形象在螢幕上單膝跪地,做了一個詠歎調的姿勢。
“高潮我都想好了!最後,當他失去一切,坐在自己被查封的麻將館裡,對著一碗冷掉的魚蛋,流下英雄淚!鏡頭拉遠,配上《我的中國心》!楊先生,你想想那個畫面!一邊是個人英雄主義的破滅,一邊是家國情懷的宏大敘事!這個反差!這個深度!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穩了!”
楊天關掉投影,揉了揉太陽穴。
“劇本先放一放。”他接通了阿樂的通訊,“大D那邊,怎麼說?”
阿樂溫和的聲音傳來:“魚,看見餌了。但是嫌餌太小,還吐了口水。”
“那就換個大點的餌。”楊天說,“我記得,大D的頭馬,叫長毛,最近在澳門輸了不少錢吧?”
“是的,楊先生。大概三千萬。”
“幫他還了。”楊天看著窗外的港口,“再給他一個億的籌碼。告訴他,贏了,錢是他的。輸了,讓他把大D所有貨倉的鑰匙,放在葡京酒店前臺。”
“明白。”
通訊切斷,楊天重新開啟周星星的劇本。他看著那個Q版的大D,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周導,”他開口道,“給你的主角加一場戲。就寫他最信任的兄弟,為了錢,背叛了他。”
虛擬現實室裡,周星星愣了一下,隨即激動得渾身發抖。
“妙啊!楊先生!太妙了!這一下,人物的悲劇性,宿命感,全都出來了!我愛死這個設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