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廢棄公園。
這裡連野狗都不願光顧,空氣裡瀰漫著腐爛垃圾和陳年黴菌的甜腥味。月光被濃雲遮蔽,只有幾盞遠處居民樓透出的微光,勾勒出破敗鞦韆和生鏽滑梯的輪廓,像一具被遺忘的骨架。
“各單位注意!A機位,就是那隻裝了針孔的死貓,再往左挪三度,我要捕捉主角臉上那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愴!”
周星星的聲音從一個偽裝成垃圾桶的擴音器裡傳出,帶著電流的雜音,在這片死寂中格外突兀。
“無人機!無人機!拉高!我要一個上帝視角!表現出個體在巨大、無情的城市機器面前的渺小與無力!這是隱喻!懂嗎?隱喻!”
陳浩南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他站在公園中央的空地上,那片唯一沒有被雜草吞噬的水泥地。他手裡那根粗糙的鐵棍,另一頭綁著半截斷刃,就這麼杵在地上。他閉著眼睛,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腳步聲響起。
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臟上。
靚坤從黑暗裡走了出來。他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黑夾克,只穿了一件貼身的黑色背心,露出岩石般虯結的肌肉。他一邊走,一邊用一根牙籤剔著牙,神態悠閒得像飯後散步。
“來了?”靚坤吐掉牙籤,目光落在陳浩南手裡的“武器”上,笑了,“你拿個通馬桶的玩意兒來跟我打?”
陳浩南睜開眼,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來吃飯。”
“好。”靚坤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一陣脆響,“希望你這道主菜,別讓我失望。”
話音未落,他動了。
沒有花哨的動作,就是最簡單的直線衝刺,地面彷彿都震動了一下。他的人還沒到,一股惡風已經撲面而來,帶著濃烈的血腥氣。
陳浩南沒有退。
在靚坤的拳頭即將砸到他面門的瞬間,他猛地矮身,整個人像貼著地面滑了出去。同時,手裡的鐵棍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從下往上,狠狠地捅向靚坤的肋下。
他不求殺敵,只求換傷。
這是他在無數次街頭肉搏中,用鮮血換來的生存本能。
“砰!”
一聲悶響。
鐵棍結結實實地捅中了。但陳浩南感覺自己捅中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塊包著牛皮的鋼板。巨大的反震力讓他手臂發麻。
靚坤的衝勢只是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肋下,那裡的背心破了一個洞,面板上只有一道淺淺的白痕。
“力氣太小了。”靚坤評價道,然後一腳踹出。
這一腳快得只剩殘影。陳浩南根本來不及躲,只能交叉雙臂護在胸前。
“咔嚓!”
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陳浩南整個人被踹得雙腳離地,倒飛出七八米遠,撞在一座水泥砌成的乒乓球檯上,球檯應聲裂開,他滾落在地,噴出一口血。
“精彩!”周星星的聲音充滿了病態的興奮,“看到了嗎?教科書式的力量碾壓!坤哥這一腳,充分展現了現代生物科技對傳統武術的降維打擊!B機位,給南哥一個面部特寫!我要他眼神裡的痛苦和不甘!”
靚坤慢慢走向陳浩南,像一頭吃飽了的獅子,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就這點本事?”他走到陳浩南面前,用腳尖撥弄了一下那根掉在地上的鐵棍,“你連給我剔牙的資格都沒有。”
陳浩南撐著地,試圖站起來,但斷掉的左臂傳來一陣劇痛,讓他再次跪倒。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個破舊的風箱。
所有人都以為結束了。
包括靚坤。
他已經失去了興趣,準備結束這場無聊的“晚餐”。
就在他抬起腳,準備踩斷陳浩南另一隻手的時候,陳浩南動了。
他沒有去撿那根鐵棍,而是用那隻完好的右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混著砂石的爛泥,猛地揚向靚坤的臉。
最下三濫的街頭招數。
靚坤下意識地閉眼側頭。
就是這個瞬間。
陳浩南像一頭瀕死的野狼,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撲了上去。他沒有用拳,也沒有用腳,他張開嘴,用盡全力,一口咬在了靚坤的肩膀上。
“噗嗤!”
是牙齒深深陷入肌肉的聲音。
“哇!!”周星星在擴音器裡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神來之筆!這是行為藝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回歸了最原始的攻擊方式!用牙齒!用人類最古老的武器!這是對工業文明最赤裸的嘲諷!昇華了!我的天!徹底昇華了!”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靚坤低著頭,看著死死咬住自己肩膀不放的陳浩南,那雙野獸般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錯愕。
然後,是暴怒。
他感覺到的不是痛,是一種被冒犯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狂怒。一隻兔子,居然敢咬傷獅子。
“操你媽的!”
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腔的咆哮,一把抓住陳浩南的頭髮,將他從自己肩膀上硬生生撕了下來。
血肉模糊。
陳浩南嘴裡叼著一塊肉,被靚坤像扔垃圾一樣,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砰!砰!”
靚坤瘋了。他一腳接一腳地踹在陳浩南身上,每一腳都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他不再有任何戲耍的心情,只想把眼前這個弄髒了他“餐盤”的傢伙,徹底碾成肉泥。
斷掉的肋骨,碎裂的腿骨。
陳浩南像一個破麻袋,在地上翻滾,很快就沒了動靜,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蜂巢,頂層辦公室。
楊天面無表情地看著全息螢幕上的直播畫面。
李文博站在他身後,看著螢幕上不斷飆升的紅色資料,眉頭緊鎖。
“警告:一號實驗體心率超過180,腎上腺素水平達到臨界值。‘狂暴’狀態已觸發。能量消耗速率提升300%。”
“他失控了。”李文博的聲音很冷。
“不。”楊天看著螢幕裡那個瘋狂踩踏的黑色身影,聲音平靜,“他只是吃得不高興。”
他抬起手,在終端上按了一下。
九龍城寨的公園裡,靚坤正準備抬腳踩向陳浩南的頭,一陣高頻的蜂鳴聲忽然在他腦中響起。
他動作一僵,抱著頭,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踉蹌著退後了兩步。
那股瘋狂的殺意,像潮水般退去。
他喘著粗氣,低頭看著自己肩膀上那個深可見骨的牙印,又看了看地上那灘已經看不出人形的血肉。
他贏了。
但他感覺不到絲毫勝利的快感,只有一種沒吃飽的煩躁。
他走到陳浩南身邊,蹲下身。
陳浩南的眼睛,還睜著一條縫,那條縫裡,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片死寂的,無盡的黑暗。
靚坤看著那雙眼睛,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從陳浩南那件破爛的襯衣口袋裡,掏出了那張銀行卡。
他把卡片,輕輕放在陳浩anan的嘴邊。
“下輩子,學聰明點。”
說完,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黑暗。
周星星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哭腔,充滿了藝術家的感動。
“結束了……一個時代的悲歌,落下了帷幕。他輸了戰鬥,卻贏得了尊嚴!那個最後的眼神,是對這個操蛋世界最無聲的控訴!而坤哥,那個孤獨的勝利者,他沒有鞭屍,他留下了最後的憐憫!這是甚麼?這就是他媽的俠骨柔情!是硬漢心中最柔軟的一塊!我要把這個鏡頭,命名為‘野獸的溫柔’!”
劉建明的公寓。
他聽著警用頻道里傳來的,關於九龍城寨發現一具被嚴重毆打的男性屍體,身份疑似洪興堂主陳浩南的通報,面無表情地掐滅了菸頭。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阿樂發來的簡訊。
【明早九點,銅鑼灣,好兄弟牛雜,一起喝早茶。】
劉建明刪掉簡訊,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黑色的馬克筆,在“陳浩南”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然後,他看著那張錯綜複雜的蛛網,在最底下的空白處,緩緩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劉建明。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既然豺狼鬥不過獵犬,那就換一種方法。
他要成為一名……更出色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