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西洋菜街。
烏鴉感覺自己像個搖滾巨星，而整條街，就是他的舞臺。他一腳踹在一個水果攤上，蘋果和橙子滾了一地，像彩色的保齡球。他狂笑著，用開山刀的刀背，將一家音像店的玻璃櫥窗敲得粉碎。
“音樂！大聲點！”他對著店裡嚇傻的經理吼道。
經理哆哆嗦嗦地按下了播放鍵，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音樂瞬間淹沒了整條街。
東星的馬仔們更加興奮了，他們揮舞著鋼管，砸爛所有印著“工商促進會”標誌的招牌、燈箱、廣告牌。他們不為錢，不為地，只為了純粹的破壞。這是烏鴉的哲學：規矩，就是用來打破的。
一個“促進會”的中層頭目，帶著十幾個保安，想從巷子裡衝出來包抄，卻被烏鴉堵了個正著。
“喲，還敢還手？”烏鴉叼著煙，歪著頭，用刀尖指著那個頭目，“阿樂沒教過你們，見到前輩，要鞠躬的嗎？”
“烏鴉！你這是在跟整個九龍作對！”頭目色厲內荏地喊道。
“我他媽今天就是來操翻整個九龍的！”烏鴉獰笑著，猛地衝了上去。
一場最原始的街頭混戰爆發了。沒有章法，沒有戰術，只有腎上腺素和瘋狂的砍殺。
銅鑼灣，“好兄弟牛雜”檔口。
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山雞把一根鋼管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南哥，那個撲街甚麼意思？跑來我們地盤耀武揚威，就為了吃碗牛雜？”
“他不是來吃牛雜的。”陳浩南坐在小板凳上，低頭擦拭著那把他用了十年的牛刀，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他是來告訴我們，他要開飯了。”
“開飯？開他媽的甚麼飯！”包皮在一旁急得直跳腳，“他再敢來，我第一個捅死他！”
陳浩南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目光掃過自己這幾個從小玩到大的兄弟。他們的臉上，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懼。
“他跟我們以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陳浩南的聲音很沉，“你們沒看到他的眼睛。那裡面，甚麼都沒有。”
他站起身，走到檔口前，看著對面那家已經恢復了平靜的茶餐廳。靚坤坐過的位置，已經被阿伯擦得乾乾淨淨，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陳浩南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銅鑼灣的空氣裡，多了一絲血腥味。
就在這時，那輛漆黑的道奇挑戰者，又回來了。
它沒有開到檔口前，而是停在了街口的一家遊戲機中心門口。靚坤下了車，身後依然跟著那個扛著巨大攝影機的周星星。
山雞他們立刻抄起了傢伙，死死盯著那邊。
靚坤沒有看他們，他徑直走進遊戲機中心。不一會兒，裡面傳來一陣歡呼。幾個剛剛還在街邊踢球的小學生，一人拿著一張嶄新的千元大鈔，興高采烈地跑了出來，衝進旁邊的玩具店。
靚坤靠在遊戲機中心的門口，點了一支菸，對著街對面的陳浩南，露出了一個玩味的笑容。
周星星的鏡頭在靚坤和那些興高采烈的孩子之間來回切換，他壓低聲音，對著鏡頭做著旁白：“看到了嗎？資本的入侵！它瓦解傳統社群的方式，不是暴力，而是糖果！坤哥用最直接的貨幣手段，對舊有的，以人情和義氣為紐帶的社群結構，進行了一次精準的降維打擊！這是何等深刻的社會學剖析！”
山雞氣得臉都青了：“南哥，他這是在挖我們牆角！”
陳浩南沒有說話。他知道，靚坤這一手，比直接帶人來砍他一百刀，還要狠。他陳浩南能罩著這幫街坊，能讓他們的孩子有書讀，不學壞。但他給不了他們一人一千塊去買玩具。
靚坤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對抗的方式，告訴銅鑼灣的所有人：跟著我，有糖吃。跟著陳浩南，只能喝牛雜湯。
旺角，西洋菜街。
烏鴉一刀將那個“促進會”的頭目砍翻在地，正準備踩斷他的手，刺耳的剎車聲忽然響起。
五輛黑色的豐田商務車，呈一個半圓形，無聲無息地堵住了街道的兩頭。
車門同時拉開，二十個穿著黑色戰術服，戴著防彈頭盔和夜視儀的男人，像從車裡“流”了出來，動作整齊劃一，瞬間組成兩個交叉火力的戰鬥小組。
他們手裡拿的不是西瓜刀，是裝了消音器的MP5衝鋒槍，和閃著寒光的戰術短刀。
街上的重金屬音樂，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東星那幫還在砸東西的馬仔全都愣住了，他們看著眼前這群像是從電影裡走出來的特種部隊，手裡的鋼管和西瓜刀，一下子變得像兒童玩具。
天養生從中間那輛車上走了下來。他沒有戴頭盔，只是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手裡把玩著一把蝴蝶刀。
“清場。”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戰鬥，不，應該說是“清掃”，開始了。
沒有槍聲，只有消音器發出的，沉悶的“噗噗”聲，和骨頭斷裂的脆響。
天養生的手下，像一群冷靜的外科醫生，在對一具臃腫的身體進行切除手術。他們的動作精準、高效、冷酷。每一個前進，每一次揮刀，每一次射擊，都只為了讓目標喪失戰鬥力。
一個東星的馬仔怪叫著衝向天養生，手裡的開山刀高高舉起。
天養生頭都沒抬，手裡的蝴蝶刀在他指間翻飛，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那馬仔衝到他面前，停住了，脖子上出現一道細細的血線，然後，整個人像一截木樁一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烏鴉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手下那百十號悍不畏死的兄弟，在這二十個人面前，就像一群拿著木棍的小孩，在面對一群手持利刃的成年人。
這不是火拼，這是屠殺。
劉建明的安全屋。
菸灰缸裡又堆滿了菸頭。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三部手機，分別接收著來自警隊內線、街頭混混和網路論壇的訊息。
旺角大亂。
東星烏鴉帶人夜襲西洋菜街，與和聯勝爆發大規模衝突。
警方的衝鋒車已經出動，但被堵在了彌敦道。
他成功了。他點燃了火藥桶。
然而，當一條新的訊息傳來時，他臉上的那絲 grim aaction 凝固了。
【來源：匿名線人。一支身份不明的武裝小隊介入旺角衝突，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疑似僱傭兵。東星人馬瞬間潰敗。】
劉建明拿起那疊關於天穹安保的資料，翻到了印著天養生照片的那一頁。
他忽然明白，自己放出的那頭豺狼，並沒有咬到真正的獵人。它只是闖進了一個更高階的，他完全不瞭解的狩獵場。而現在，獵場的主人，派出了他的獵犬。
西洋菜街的戰鬥，在五分鐘內結束了。
地上躺滿了哀嚎的東星馬仔，沒有一個死的，但每一個都精準地被打斷了手或腳。
烏鴉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心，他身邊，已經沒有一個還能站著的兄弟。
他死死地盯著天養生，那張囂張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困獸般的猙獰。
“你們是誰？”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天養生沒有回答他。他只是走到烏鴉面前，用手裡的蝴蝶刀，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你打擾到楊先生看風景了。”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緩緩駛入這條剛剛經歷過一場風暴的街道。車子停下，飛機快步下車，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阿樂走了下來。他依舊穿著那身得體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他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和傷員，就像在看一場被弄髒的畫展。
他走到烏鴉面前，扶了扶眼鏡，輕聲說：“烏鴉哥，這麼大火氣？天氣乾燥，是該喝點涼茶降降火。”
烏鴉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面無表情的天養生，忽然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阿樂！好一個楊天！養了這麼好的狗！”
阿樂臉上的笑容不變：“狗，是用來咬不守規矩的客人的。”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些嚇得面無人色的商戶和路人，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街坊，不好意思，今晚的垃圾，多了一點。嚇到大家了。”他的聲音溫和而誠懇，“我代表九龍工商促進會，向各位道歉。所有損失，明天雙倍賠償。”
說完，他看了一眼天養生。
天養生會意，一記手刀，精準地砍在烏鴉的後頸。烏鴉的笑聲戛然而止，軟軟地倒了下去。
“飛機，”阿樂吩咐道，“把烏鴉哥送回東星。告訴駱駝，管好自己的兒子。不然，下次我幫他管。”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被“打掃”乾淨的街道，坐回了車裡。
“通知下去，”他對飛機說，“從今晚開始，西洋菜街所有商鋪的安保費用，加三成。”
“樂哥，這……”
“文明人，總要為更高階的安保服務，付一點點小錢的。”阿樂靠在柔軟的座椅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