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渣甸街。
下午四點,陽光正好,街坊們都搬了小凳子出來,坐在街邊閒聊。空氣裡沒有火藥味,只有牛腩湯的濃香和檸檬茶的清甜。
陳浩南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背心,圍著一條滿是油漬的圍裙,正站在自己那家“好兄弟牛雜”的檔口後,低頭,專注地用一把厚背牛刀分解著一扇剛送來的牛排。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刀都精準而穩定,肌肉、筋膜、骨骼,在他手下被清晰地分離。這更像是一場解剖,而不是在準備食材。
“南哥,一份牛雜,多要點肺。”一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探頭進來,熟絡地打著招呼。
陳浩南頭也沒抬,從旁邊滾燙的鍋裡撈起一勺,麻利地剪碎,淋上醬汁,遞了過去。“功課做完了?”
“做完了南哥!”中學生接過碗,吸溜了一口湯,燙得直哈哈氣。
“山雞呢?”陳浩南擦了擦刀,隨口問。
“雞哥帶我們去打遊戲了,他說今天有新出的《街頭霸王》,他要用肯打爆全場。”
陳浩南笑了笑,沒再說話。
這就是他的銅鑼灣。沒有打打殺殺,沒有面目猙獰的古惑仔,只有熱氣騰騰的牛雜和吵著要去打遊戲的學生。他不是甚麼堂主,他只是這裡的揸Fit人。負責讓大家有飯吃,有安穩日子過。
街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輛漆黑的道奇挑戰者,像一頭誤入池塘的鯊魚,緩緩駛入這條狹窄的街道,停在了“好兄弟牛雜”的對面。車子引擎的低吼聲,和周圍閒適的氣氛格格不入。
街坊們聊天的聲音小了下去,都好奇地看著這輛一看就不好惹的豪車。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個扛著巨大攝影機,戴著鴨舌帽的男人。
“光!光!注意自然光!”周星星壓低聲音,對著身邊的助理揮手,“我們要的是紀實感!是《東京物語》那種不動聲色的生活流!鏡頭對準牛雜檔,捕捉老闆臉上那種被時代洪流即將淹沒的,茫然的宿命感!”
然後,靚坤從車上下來了。
他還是那身黑色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像個遊客一樣,好奇地打量著這條街。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坐在街邊的老人和小孩,最後,落在了牛雜檔後面,那個正在低頭切肉的男人身上。
陳浩南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那目光裡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只有一種野獸審視獵物的,純粹的冰冷。
他切肉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抬起頭,和靚坤對視了一眼。
靚坤咧嘴笑了,那口森白的牙齒在陽光下有些晃眼。他沒有走過來,而是徑直走進了對面的一家茶餐廳。
茶餐廳的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阿伯,看到靚坤這身行頭,有些緊張地迎了上來:“先生,吃點甚麼?”
靚坤沒看餐牌,只是指了指窗外陳浩南的檔口。“我要一份跟他一樣的牛雜。”
阿伯的臉白了:“先生,我們……我們不賣牛雜。”
“現在賣了。”靚坤拉開椅子坐下,將一張千元大鈔拍在桌上,“去買。剩下的,是你的茶錢。”
阿伯看著那張錢,又看了看靚坤那雙不似人類的眼睛,哆嗦著點了點頭,提著一個飯盒跑了出去。
整條街的空氣,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是過江龍來找地頭蛇的麻煩了。
山雞和包皮幾個兄弟聞訊趕了過來,手裡都藏著傢伙,緊張地護在陳浩南的檔口前。
“南哥,是靚坤!他不是死了嗎?”山雞壓低聲音,眼神裡滿是戒備。
“死了,也能從地獄裡爬回來。”陳浩南終於放下了手裡的刀,他解下圍裙,用毛巾仔細擦乾淨手,然後端起一碗剛煮好的,熱氣騰騰的牛雜,親自送了過去。
他走進茶餐廳,將碗重重地放在靚坤面前的桌上,湯汁都濺了出來。
“我請你。”陳浩南看著他,一字一句。
靚坤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牛筋,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嚐。
周星星的鏡頭透過玻璃,死死地鎖著這兩人的臉,他激動得渾身發抖:“雙雄會!經典的雙雄會場面!一個靜,一個動!一個代表舊江湖的道義,一個代表新時代的暴力!張力!這就是電影的張力!”
“味道不錯。”靚坤嚥下嘴裡的東西,抬起頭,“就是肉,太老了。骨頭,也不夠硬。”
“銅鑼灣的牛,都是吃草長大的,不像有些畜生,是吃人肉長大的。”陳浩南寸步不讓。
靚坤笑了。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陳浩南面前,個子明明差不多高,陳浩南卻感覺自己被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
“我餓了。”靚坤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聽說你的骨頭,是這裡最硬的。我來,就是想嚐嚐。”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道奇挑戰者發動,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離開了渣甸街。
直到車子消失在街角,陳浩南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他看著桌上那碗幾乎沒動的牛雜,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同一時間,旺角,西洋菜街。
夜幕剛剛降臨,霓虹燈依次亮起,這裡是阿樂的“工商促進會”吞併和聯勝舊地盤後,重點打造的模範商業街。街上到處都是穿著統一制服的保安,看起來井然有序。
一輛清潔公司的垃圾車,緩緩停在了街口。
車門開啟,烏鴉叼著煙跳了下來。他身後,幾十個穿著清潔工制服的東星馬仔,手裡提著的不是掃帚,而是藏在垃圾袋裡的開山刀和鋼管。
“阿樂那個王八蛋,喜歡講文明,講規矩。”烏鴉吐掉菸頭,用腳尖碾碎,“今天,我們就教教他,在旺角,誰的拳頭大,誰就是規矩!”
他一揮手。
“開工!”
幾十個“清潔工”像狼一樣撲進了燈紅酒綠的街道。一時間,慘叫聲、玻璃碎裂聲、女人的尖叫聲混成一片。那些穿著制服的保安,平時嚇唬一下小商販還行,哪裡見過這種不要命的陣仗,瞬間就被衝得七零八落。
烏鴉一馬當先,一腳踹開一家由“促進會”直營的夜總會大門,舉起手裡的西瓜刀,對著裡面瑟瑟發抖的經理, grinningly笑道:“查水錶!”
和聯勝總堂。
阿樂的臉上,第一次沒了笑容。
他看著平板電腦上傳來的,西洋菜街一片狼藉的實時畫面,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東星烏鴉。”飛機在一旁彙報,聲音發緊,“他們就像瘋了一樣,不搶錢,不佔地,就是砸。見甚麼砸甚麼,見我們的人就砍。”
這不是社團火拼,這是恐怖襲擊。
阿樂的眼睛眯了起來。烏…鴉一個人,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腦子。他背後一定有人。
他撥通了楊天的電話。
“楊先生,我的地盤,被人掃了。”
電話那頭,楊天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我知道。”
“是你在試探我?”阿樂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是我。”楊天頓了頓,“是那條被你我逼到角落裡的警犬,找了一頭豺狼當幫手。他想看看,我們建的這個新房子,到底牢不牢。”
阿樂瞬間就明白了。
劉建明。
“看來,港島的雨,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阿樂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風平浪靜的夜空。
“雨大的時候,舊的屋簷會塌,新的地基才能打得更深。”楊天在那頭輕笑一聲,“阿樂,你的‘促進會’,養的都是些綿羊。現在豺狼來了,是時候讓他們見見血了。”
“我的人,不是用來跟瘋狗換命的。”
“當然不是。”楊天說,“我已經讓天養生帶隊過去了。你去,是去收尾的。順便,也讓九龍的所有人看看,不守規矩的人,是甚麼下場。”
“我明白了。”阿樂結束通話電話,臉上那溫和的笑容又回來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對飛機說:“叫上人,我們去西洋菜街,慰問一下受驚的商戶。”
“文明人,要學會打掃垃圾。”
劉建明的安全屋裡。
他關掉了收音機裡關於旺角騷亂的緊急播報,將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倒進了水槽。
他不喜歡酒的味道,但他需要酒精來壓制住心裡那頭名為“興奮”的野獸。
計劃成功了。
他成功地在那個鐵板一塊的新秩序上,鑿開了第一道裂縫。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個字。
“謝。”
是烏鴉。
劉建明看著那個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知道,這不是結束,這只是開始。他放出了一頭豺狼,去咬另一頭更兇猛的野獸。無論誰輸誰贏,這座城市,都將被撕咬得血肉模糊。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警燈閃爍,忽然覺得,自己和那些在黑暗裡奔走的怪物,並沒有甚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