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明把車停在公寓樓下，沒有立刻熄火。他靠在椅背上，車廂裡只有引擎冷卻時發出的，細微的“滴答”聲。澳門碼頭倉庫裡的那一幕，像一段被烙進他視網膜的底片，反覆沖洗。那個怪物的眼神，那個“噓”的手勢，像一把冰冷的鑰匙，開啟了他腦子裡一扇名為“恐懼”的門。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不是一群有組織、有預謀的罪犯。他是在凝視一個全新的物種。
回到家，客廳裡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夜燈。瑪麗的房門緊閉著，門縫下沒有光。他知道她沒睡，她只是不想見他。曾經充滿生活氣息的家，現在像個精緻的旅館，他們是住在不同房間的陌生房客。
他沒有去洗漱，而是走進書房，反鎖了門。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個寫著“天穹安保”的資料夾，放在桌上。資料夾不厚，卻重得他喘不過氣。
肥佬聰，和聯勝的賬房。
耀揚，東星的紅棍。
靚坤，本該死了的洪興堂主。
三方勢力，在澳門的那個夜晚，像三條纏在一起的毒蛇，而靚坤咬死了另外兩條。劉建明拿起筆，在資料夾的空白頁上，寫下了“靚坤”兩個字，然後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圈的旁邊，他寫下了一個問號。
誰把他從地獄裡放了出來？
答案，似乎就印在資料夾的封面上。
環球貿易廣場，頂樓會所。
空氣裡是上等武夷巖茶的醇厚香氣，落地窗外，是港島璀璨如星河的夜景。
蔣天生端坐在紅木椅上，姿態儒雅，手裡捧著一杯茶，卻沒有喝。他看著對面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人，心裡卻像是壓著一塊鉛。和聯勝的新龍頭，阿樂。這個人的崛起，比坐火箭還快，快得不合常理。
“蔣先生，現在的九龍，比以前太平多了。”阿樂親自為他續上茶水，動作斯文，“商鋪按時開門，小販足額交租，沒有爛仔騷擾，連遊客都多了兩成。大家都說，這是新氣象。”
蔣天生放下茶杯，淡淡開口：“太平，是因為不聽話的，都‘意外’了。”
阿樂笑了，不置可否。“時代要進步，總要有人被淘汰。我今天請蔣先生來，是想談談洪興未來的發展。”
他將平板電腦轉向蔣天生，上面是一份製作精美的計劃書，標題是《洪興社元老榮休保障基金計劃》。
“洪興的各位叔父輩，為港島的繁榮穩定，辛苦了一輩子。現在年紀大了，也該享享清福。”阿樂的語氣，像個最貼心的理財顧問，“促進會打算出資十個億，成立這個基金。各位叔父可以用手裡的場子、股份、物業，來置換基金份額。我保證，每年的分紅，比你們現在打打殺殺賺的，只多不少。”
蔣天生看著那份計劃書，面沉如水。這不是退休金，這是招安書。用錢，買下整個洪興的根基。
“如果，我們這些老傢伙，不想退休呢？”
阿樂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他收回平板，像是聊家常一樣，隨口說了一句：“說起來，有件事忘了恭喜蔣先生。我聽說，坤哥醒了，身體好得很。”
蔣天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很念舊。”阿樂繼續說，聲音不大，卻字字敲在蔣天生的心上，“他說，很久沒回洪興了，想回去看看老朋友，敘敘舊。”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寂。窗外城市的喧囂，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蔣天生終於明白，阿樂今天請他喝的，是甚麼茶。
是斷頭茶。
要麼，體面地簽了這份“退休協議”，上岸養老。要麼，就等著靚坤那個瘋子，挨家挨戶地去“敘舊”。
他看著阿樂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真的老了。他們那個靠人多、靠刀狠的時代，已經被一把更鋒利、更冰冷的刀，切得支離破碎。
洪興在缽蘭街的一個老堂口。
這裡還保持著二十年前的樣子，燈光昏暗，空氣裡混雜著香燭和黴味。牆上掛著褪色的“忠義”牌匾，神龕裡的關公像被燻得黢黑。
堂主基哥，洪興元老之一，正跟幾個心腹搓著麻將。他沒理會阿樂的“工商促進會”，也不信甚麼新秩序。他只信自己手下這百十號兄弟，和他守了幾十年的地盤。
“砰”的一聲，麻將桌被人掀了。
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屋子中央。
“他媽的誰啊！”一個年輕的馬仔抄起板凳就砸了過去。
黑夾克男人頭都沒回，反手一抓，就將板凳腿抓在手裡。他手腕一擰，那根實木的板凳腿，像麻花一樣被擰斷。他隨手一甩，半截斷木帶著風聲，精準地插進那馬仔的大腿。
馬仔抱著腿，一聲沒吭就暈了過去。
屋子裡的人都站了起來，手裡抄著各種傢伙，卻沒人敢再上前一步。
基哥眯著眼，死死盯著來人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那張臉，還是靚坤的臉，但那雙眼睛，已經不是人的眼睛。
“靚坤？”基哥的聲音有些乾澀，“你不是已經……”
“我睡醒了。”靚坤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他無視周圍那些緊張的臉，自己拉了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腳踩在散落一地的麻將上，“基哥，幾十年了，還在玩這個？悶不悶啊？”
“靚坤，你還當這裡是你的堂口？”基哥強作鎮定，“這裡是洪興，講的是輩分，是規矩！”
“規矩？”靚坤笑了，笑聲沙啞，在壓抑的房間裡迴盪，“我睡著的時候，你們是規矩。現在我醒了，我就是規矩。”
他站起身，走到關公像前，拿起神龕上的一瓶xo，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我今天來，是替人收賬的。”靚坤把玩著手裡的酒杯，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阿天說，你們欠他的，欠我的，欠這個新時代的，都該還了。”
“放你媽的屁！”基哥的一個心腹，也是個狠角色，外號“喪彪”，他忍不了了，抽出腰後的短刀，“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替天……”
他的話沒說完。
靚坤手裡的酒杯，閃電般飛出，正中喪彪的額頭。玻璃碎裂，酒液和血液混在一起，流了滿臉。喪彪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最討厭別人說話大喘氣。”靚坤擦了擦手，重新走到基哥面前，彎下腰，臉幾乎貼著他的臉，“基哥，賬怎麼還，你選。是把地盤和人，都並進阿樂的‘促進會’，還是我幫你拆了這尊關公，換個新的？”
基哥看著靚坤那雙野獸般的眼睛，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氣息。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這個從地獄回來的男人，是來砸碎舊世界的一切的。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關掉了監控洪興堂口的螢幕。
手腕上的終端亮起，是周星星的影片通訊請求。
“老闆！老闆！”周星星的臉出現在全息投影裡，背景是金三角山頂的爛攤子，斯特恩大師正披著一條軍大衣，抱著一顆沒爆炸的榴彈，像是在感悟甚麼人生真諦。“我有一個石破天驚的構思！一部紀錄片！名字就叫《野獸都市》！”
周星星激動得手舞足蹈：“我們用最冷靜的旁觀者視角，跟拍坤哥！記錄他如何用最原始的暴力，去執行最高階的資本運作！一邊是血肉橫飛的街頭，一邊是蜂巢實驗室裡冰冷的資料！這種魔幻現實主義的衝突感！這種對文明與野蠻的終極解構！老闆，這部片子要是拍出來，直接能去戛納拿金棕櫚！”
楊天看著他，沒有說話。
“預算！老闆！給我一個億的預算！我要用IMAX拍！我要請漢斯·季默來給坤哥的每一次收賬，都配上史詩級的BGM！”
楊天終於開口，只說了兩個字。
“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