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醫療中心。
靚坤坐在病床上,身上只蓋著一條薄毯。他新生的面板在無菌燈下泛著非人的光澤,像一塊被打磨過的漢白玉。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一寸一寸地,反覆打量。
李文博推著一輛餐車進來,上面是一管墨綠色的,散發著古怪甜香的營養膏。
“坤哥,這是目前最適合你身體的高能營養劑,一管相當於五十斤頂級牛扒的熱量。”
靚坤抬起頭,那雙野獸般的眼睛掃了李文博一眼。李文博感覺自己像是被史前巨獸盯上,後背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
靚坤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那管營養膏。
李文博會意,趕緊遞了過去。
靚坤接過來,放在鼻子下聞了聞,臉上露出一絲嫌惡。他兩根手指輕輕一捏,特製的合金管身,像牙膏皮一樣被輕鬆捏扁,墨綠色的膏體“噗”地一聲噴濺在地上。
“拿走。”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要吃肉。帶血的。”
李文博面色發白,求助地看向觀察室外的楊天。
楊天推門走了進來。
“坤哥,恭喜。”
靚坤的目光這才從地上那灘黏糊糊的東西上移開,落到楊天身上。他沒有起身,只是靠在床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楊天。
“阿天,我睡了多久?”
“三個月零七天。”
“我記得,有把刀,砍進了我的脊骨裡。”靚坤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響,像一掛被點燃的鞭炮,“現在,我感覺能一拳打穿這面牆。”
他不是在吹牛,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給你換了些新零件。”楊天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床邊,就像以前在堂口裡聊天一樣隨意。
“新零件?”靚坤笑了,露出那口森白的牙齒,“你把我變成了怪物?”
“我給了你一個新時代。”楊天扶了扶眼鏡,“舊時代的玩法,已經過去了。你再用以前的身子骨,會跟不上。”
靚坤沉默了。他能感覺到,身體裡有一頭飢餓的野獸,在瘋狂地咆哮,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望能量。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那些過去想不明白的彎彎繞繞,此刻都像掌心的紋路一樣清晰。
他看著楊天,忽然問:“代價呢?”
“沒有代價。”楊天迎著他的目光,“坤哥,你救過我的命。現在,我只是把這條命,用另一種方式還給你。”
他頓了頓,按了一下手腕上的終端。
“你的牛扒來了。”
醫療中心的門再次開啟,兩個機器人抬著一個巨大的銀色餐盤進來。餐盤上,是一塊至少二十斤重,只在表面用高溫噴槍燎過,內裡還帶著血色的巨大牛腿。
濃郁的肉香,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靚坤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沒有用餐具,直接用手抓起那條比他大腿還粗的牛腿,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下去。撕裂,咀嚼,吞嚥。他的吃相,不像人,更像一頭在享受捕獲獵物的獅子。骨頭在他的牙齒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楊天靜靜地看著,直到靚坤將整條牛腿連肉帶骨啃食乾淨,隨手將剩下的骨茬扔在餐盤裡。
“爽。”靚坤抹了把嘴角的油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感覺身體裡那頭咆哮的野獸,終於安靜了一些。
“阿天,”他重新看向楊天,眼神裡多了一些東西,“接下來,做甚麼?”
“先養好身體。”楊天站起身,“九龍,很快就需要一個新的執法人。”
澳門,新葡京賭場。
肥佬聰左手摟著一個身材惹火的模特,右手將一摞籌碼推了出去。
“Show hand!”
他滿面紅光,額頭上全是油汗。自從跟了阿樂,當上“促進會”的賬房,他的人生就像開了掛。過去只能在後巷裡跟爛仔們推牌九,現在,他能在貴賓廳裡跟人玩梭哈。
牌官開牌,肥佬聰輸了。
他罵罵咧咧地推開身邊的女人,又換了一摞新的籌碼。
賭場二樓的咖啡廳,劉建明穿著一身遊客的休閒裝,用一杯檸檬茶的吸管,輕輕攪動著冰塊。他看著樓下那個輸紅了眼的胖子,眼神平靜。
他身邊,一個穿著賭場制服的侍應生,低著頭,正在收拾桌子。
“他今晚已經輸了快三百萬了。”侍應生的聲音很小,不仔細聽,就像在自言自語。
“他有這個錢輸嗎?”劉建明問。
“促進會的賬,每個月流水上億。他想弄點錢出來,不難。”侍應生擦桌子的動作停了一下,“不過,他上個禮拜,剛從耀揚哥那裡借了五百萬。高利貸。”
劉建明攪動冰塊的動作停了。
東星的耀揚。
一個和聯勝的賬房,借了死對頭的高利貸。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爛賭了,這是在玩火。
“他甚麼時候還錢?”
“今晚十二點。碼頭,三號倉庫。”
侍應生說完,收拾好東西,推著車子離開了。劉建明喝完最後一口檸檬茶,起身下樓,混進了熙熙攘攘的賭客裡。
金三角,山頂。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斯特恩大師的指揮棒,也和昆沙將軍炮兵營的最後一輪齊射,完美同步。
“轟——!”
巨大的火光將整個夜空照得如同白晝,山頂上所有人都感覺腳下的土地狠狠地跳了一下。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斯特恩大師站在指揮台上,燕尾服被氣浪吹得獵獵作響,頭髮凌亂,臉上全是黑灰。他保持著最後一個指揮動作,像一尊被炮火燻黑的雕像。
全場鴉雀無聲。
突然,斯特恩大師轉過身,對著靚坤的方向,深深地,九十度鞠躬。
“坤先生!”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情,“謝謝你!是你,讓我看到了貝多芬真正的靈魂!它不在維也納的金色大廳,它就在這片自由的,充滿了毀滅與新生的土地上!”
周星星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幕,他激動地對著鏡頭低吼:“藝術,在這一刻,完成了它偉大的閉環!”
靚坤得意地吐出一個菸圈,踩著金漆航空炸彈,擺出一個自認為很深沉的姿勢:“我早就說過,戰爭,是最高階的藝術形式。”
傻強合上小本本,在最後一頁寫下總結:【藝術已死,行為永生。】
吉米大師的攤位前,漢斯大使正幫著清點今天收到的各國貨幣。
“大師,我們這個‘金三角和平藝術發展信託基金’,今天一天,就募集了超過三百萬美金。”漢斯大使的臉上,是淨化靈魂後的喜悅。
吉米大師敲了一下木魚,神情淡然:“錢財乃身外之物,我們的目的,是普渡眾生。”
他頓了頓,從僧袍裡掏出一部新的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文博嗎?我是吉米。我這邊搞到一筆天使輪融資,你那個‘基因穩定劑’的研究,還缺錢嗎?”
和聯勝總堂。
阿樂正在用一塊鹿皮,擦拭著他收藏的一套古董茶具。
飛機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樂哥,訊息傳開了。”
“甚麼訊息?”阿樂頭也沒抬。
“靚坤,醒了。”
阿樂擦拭茶杯的動作,停滯了一秒,隨即又恢復了原樣,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醒了就醒了。”他的語氣很平淡,“楊先生的醫術,一向很好。”
飛機看著阿樂,欲言又止。整個港島的社團,誰不知道靚坤是條瘋狗?現在這條瘋狗不僅傷好了,聽說還被楊天改造成了怪物。
“樂哥,外面都在傳,說楊先生把一箇舊時代的幽靈,又從地獄裡給拉了回來。”
“幽靈?”阿樂將擦好的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臉上露出一貫的溫和笑容,“飛機,你見過哪個幽靈,是需要執照才能上街的?”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他不是幽靈。”阿樂輕聲說,“他只是一件新出廠的武器。而武器,是要看握在誰手裡的。”
他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接了起來。
“阿樂。”電話那頭,是靚坤那沙啞又充滿力量感的聲音。
“坤哥,恭喜你康復。”阿樂的語氣,客氣,又疏遠。
“我聽說,你現在是九龍的話事人了?”
“大家給面子而已。”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靚坤笑了。
“很好。我睡了這麼久,骨頭都快生鏽了。幫我安排一下,我要回洪興。”
阿樂的眼睛眯了起來。
“坤哥,時代變了。現在不流行回堂口拜關公了。”
“我知道。”靚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我不是去拜關公。我是去收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