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天生走出環球貿易廣場的時候，外面的風很大，吹得他那身手工定製的西裝有些變形。他沒有讓司機過來，一個人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看著眼前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忽然覺得很陌生。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十三妹的電話。
“阿樂開的條件，我答應了。”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甚麼情緒。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傳來十三妹疲憊的聲音：“也好。我們都老了，打不動了。”
“不是打不動，”蔣天生看著大廈頂樓那片漆黑的夜空，阿樂的會所就在那裡，像一隻俯瞰眾生的眼睛，“是我們的刀，鈍了。別人的刀，太快。”
他掛了電話，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機場。”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發動了車子。
洪興的時代，在他坐上這輛計程車的這一刻，結束了。
旺角，一家地下拳館。
這裡是洪興堂主“恐龍”的地盤。空氣裡混雜著汗水、劣質菸草和荷爾蒙的味道，擂臺上兩個拳手正打得血肉模糊，臺下的賭客們瘋狂地嘶吼著。
恐龍坐在二樓的包廂裡，懷裡摟著一個妖豔的女人，手裡搖著一杯威士忌，看著樓下的血腥場面，一臉享受。他是洪興元老裡出了名的硬骨頭，基哥那麼快就服軟的訊息傳來，他只當是個笑話。
包廂的門被一腳踹開。
巨大的響聲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連擂臺上的拳手都停了手。
靚坤站在門口，他身後，周星星扛著一臺巨大的IMAX攝影機，激動地對身邊的攝影助理打著手勢：“燈光！跟上！注意捕捉坤哥臉上那種藐視眾生的微表情！這是藝術！”
恐龍推開懷裡的女人，慢慢站起身。他比靚坤還要高半個頭，一身橫肉，像座小山。
“靚坤，你他媽活膩了？”恐龍從桌子底下，抽出了一把開了刃的廓爾喀彎刀，“基哥怕你，我可不怕。我這裡有兩百多個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靚坤沒理他，徑直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看了一眼擂臺，又看了一眼恐龍，搖了搖頭。
“太慢了。”
“你說甚麼？”
“我說，你們的打法，太慢了。”靚坤喝了一口酒，然後將剩下的酒液，連同杯子，一起扔向了恐龍身後的一個心腹。
那心腹下意識地抬手去擋，酒杯卻在他面前半米處，被一隻手穩穩接住。
天養生和他的四個手下，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出現在了包廂裡。他們穿著黑色的戰術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五臺沉默的殺戮機器。
周星星的鏡頭立刻搖了過去，嘴裡唸唸有詞：“漂亮！一個簡單的交接，展現了‘天穹安保’內部高效的協同能力和對突發狀況的絕對掌控！這是專業！”
恐龍的臉色變了。天養生這夥人的名頭，他聽過。那是連O記都頭疼的悍匪。
“楊先生的人？”
“阿天說，讓我來教教你，甚麼叫效率。”靚坤放下酒杯，朝恐龍勾了勾手指，“來，讓我看看你的兩百個兄弟。”
恐龍怒吼一聲，揮舞著彎刀衝了上去。他身後的幾十個馬仔也一擁而上。
靚坤動了。
他迎著刀光，不閃不避，直接用左手抓住了那把砍向他腦袋的彎刀。恐龍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刀刃卻只在靚坤的手掌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恐龍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靚坤右手成拳，一拳搗在恐龍的肚子上。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的，像是重錘砸在溼沙袋上的聲音。恐龍那兩百多斤的身體，弓成了一隻蝦米，雙腳離地，倒飛了出去，撞碎了包廂的玻璃，從二樓摔了下去，砸在一張賭桌上，桌子四分五裂。
全場死寂。
周星星扛著攝影機，興奮地衝到破碎的視窗，對著樓下拍著特寫：“完美！一個長鏡頭！從包廂內的衝突，到主體人物被擊飛，再到墜落！一氣呵成！坤哥，太有鏡頭感了！”
靚坤甩了甩手，像是在撣掉灰塵。他走到視窗，俯視著樓下那些嚇傻了的打手和賭客，咧嘴一笑。
“還有誰？”
劉建明的書房裡，煙霧繚繞。
他把從澳門帶回來的錄影，反覆看了十幾遍。每一次，靚坤掰斷西瓜刀，徒手殺人的那一幕，都讓他的心臟抽緊。
他拿起一個新買的太空卡手機，撥通了O記的匿名舉報熱線。
“喂，我要舉報。澳門碼頭三號倉庫，前天晚上發生了一起謀殺案，死了兩個人，兇手是……”
“先生，澳門的案子，不歸我們香港警察管。”電話那頭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絲不耐煩，“你有證據就交給澳門警方，沒證據不要浪費公共資源。”
“我有錄影！兇手叫靚坤，是洪興的人！他還……”
“靚坤？哪個靚坤？檔案裡這個人三年前就死了。”對方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先生，你是不是港片看多了？沒事早點睡吧。”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劉建明握著手機，聽著裡面的忙音，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不是無能，他是無用。在這個新的秩序裡，他和他所堅守的一切，都成了笑話。
他刪掉了通話記錄，將手機卡衝進馬桶。他走到窗邊，看著對面大樓裡一格一格的燈火。他知道，他不能再依靠任何系統內的力量。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這頭野獸，關回籠子裡。
拳館裡，再沒有一個人敢站著。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那個站在二樓視窗的男人。
靚坤很享受這種感覺。這種純粹的，源於力量的恐懼。
“坤哥，”天養生走到他身後，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老闆的電話。”
螢幕上是楊天的臉，他依舊戴著金絲眼鏡，坐在蜂巢的辦公室裡。
“坤哥，熱身結束了？”楊天的聲音很平靜。
“一群廢物，骨頭還沒我嚼的牛扒硬。”靚坤哼了一聲。
“下一個地方，有點意思。”楊天在螢幕上劃了一下，一張地圖彈了出來，上面標註著一個紅點，“赤柱監獄。”
靚坤愣了一下。
“去那裡幹甚麼？探監？”
“大D瘋了之後，赤柱換了個新典獄長。他不太聽話，覺得‘促進會’的規矩，不該管到監獄裡。”楊天扶了扶眼鏡，“你去告訴他，在港島，沒有我的規矩管不到的地方。籠子，也歸我管。”
“我一個人去？”
“不。”楊天笑了，“我給你安排了個導演。”
他話音剛落，周星星就湊了過來，把臉擠進鏡頭裡，興奮地說：“坤哥！監獄風雲啊！經典題材！我已經構思好了！一個長鏡頭，從你走進監獄大門開始，一路打到典獄長辦公室！服不服？就問你服不服！”
靚坤看著螢幕裡手舞足蹈的周星星，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嚴肅的天養生，第一次覺得，楊天的腦子可能也有點不正常。
蜂巢，基因實驗室。
李文博看著螢幕上靚坤身體的各項實時資料，眉頭緊鎖。
“老闆，”他撥通了楊天的內部通訊，“實驗體……坤哥的身體狀況，很不對勁。”
“說。”楊天正看著周星星傳來的，恐龍被一拳打飛的慢鏡頭回放，頭也沒抬。
“他的新陳代謝率，是常人的五十倍。我們注入的‘基因原液’，像一個黑洞，在瘋狂吞噬他自身的生命能量。他吃的那些高熱量食物，只能勉強維持住平衡。一旦他停止進食超過十二個小時，或者進行高強度戰鬥……”
“會怎麼樣？”
“他的細胞會開始吞噬自身。他會把自己，從內到外，吃得一乾二淨。”李文博的聲音有些乾澀，“老闆，我們製造的不是一個超級戰士。我們製造的是一頭必須不停捕食，否則就會自噬的野獸。”
楊天關掉了回放。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野獸，就該待在籠子裡。”他看著腳下的城市，輕聲說，“但如果籠子不夠大，不夠結實，那它就只能不停地，去吃掉那些想把它關起來的獵人。”
他轉過身，對著通訊器下令。
“讓後勤部準備好。從今天起，坤哥的食譜，熱量再加一倍。”
“還有，”他頓了頓，“讓吉米大師聯絡一下全球的頂級食材供應商。我這頭野獸，嘴很刁，不能總吃些垃圾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