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龍,一家臨街的舊式茶餐廳。
卡座的仿皮沙發已經磨出了裂紋,空氣裡混雜著菠蘿油的甜香和凍檸茶的澀味。
劉建明坐得筆直,腰背像一根拉緊的鋼筋。他面前的奶茶動都沒動過,眼神卻像雷達一樣,不動聲色地掃過餐廳裡的每一個角落。這是他多年重案組生涯養成的習慣。
楊天慢條斯理地用小勺攪動著自己的咖啡,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表情。
“劉Sir,找你出來,是想交個朋友。”
劉建明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眼前這個男人,是O記那幫人最近的噩夢,是黃志誠白板上那個最大的問號。他找自己,絕不是為了喝一杯奶茶這麼簡單。
“我聽說,劉Sir是警校那一屆最出色的學員。”楊天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舊聞,“可惜,再快的馬,也需要有好的跑道。如果總有人在跑道上撒釘子,馬跑得再快,也容易崴了腳。”
劉建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楊先生說話,我聽不太懂。”
“聽得懂的。”楊天笑了笑,放下咖啡杯,“黃Sir是個好警察,但也是個老派的警察。他喜歡用自己習慣的人,走自己熟悉的路。對於那些太快,太利,不那麼聽話的‘刀’,他寧願讓它在刀鞘裡生鏽。”
他把一張餐巾紙推到劉建明面前。
“城寨那幾個專搶金鋪的越南仔,最近讓O記很頭疼吧?黃Sir布了兩個星期的網,連根毛都沒抓到。”
劉建明看著那張餐巾紙,上面用鋼筆寫著一個地址,還有一個時間。
“德信街,三十六號,地下室。他們喜歡在週三晚上打麻將,分贓。槍就藏在麻將桌的夾層裡。”楊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我有個朋友,恰好是他們的房東。他不喜歡租客太吵。”
楊天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這裡,跑道很多,也很寬。但我不養只會搖尾巴的寵物。”
“我喜歡養餓犬。能撕碎所有擋路者的,野狗。”
門外的陽光照進來,將楊天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劉建明面前的桌子上,像一道深淵。劉建明看著那張寫著地址的餐巾紙,又看了看那杯已經涼掉的奶茶,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拿起那張餐巾紙,慢慢地,將它收進了口袋。
新洪興置業,董事局會議室。
巨大的會議桌中央,擺放著一座精緻的“龍抬頭”大廈建築模型。
靚坤正圍著模型打轉,眉頭擰成一個川字,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半個月。
“不行!這玩意兒太斯文了!像根牙籤插在這裡,風水不好!”他一指模型頂端,“這裡,給我加個龍頭!會噴火的那種!晚上用鐳射射出來,射到中環那幫鬼佬的辦公室裡!”
負責講解的建築師,感覺自己的設計理念和職業尊嚴,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坤……坤哥,從現代建築美學的角度……”
“我不管甚麼美學,我要霸氣!”靚坤一揮手,“我們是洪興!我們的樓,就要讓人一看,就知道這裡誰說了算!”
“我同意坤哥的看法。”東莞仔摸著下巴,一臉嚴肅地補充,“而且,安保要加強。外牆要用防彈材料,頂樓的停機坪要能停武裝直升機。還有,地下車庫必須修一條秘密通道,能直接開到碼頭。萬一有事,兄弟們上船就能走。”
荃灣黑鬼也湊了上來:“還有廁所!廁所的馬桶必須是純金的!這叫財源廣進,肥水不流外人田!”
吉米坐在CEO的位置上,面如死灰。他感覺自己不是在主持一個百億專案的啟動會,而是在策劃一場末日堡壘的修建計劃。
傻強在他的《CEO管理學》上,鄭重其事地寫下一行總結:“企業不動產開發核心要素:威懾力、機動性和風水學的有機統一。”
O記,“刺蝟”小組辦公室。
黃志誠雙眼通紅,他已經兩天沒閤眼了。白板上的線索,依舊是一團亂麻。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探員滿臉興奮地衝了進來。
“黃Sir!大新聞!西九龍重案組剛剛在德信街破了連環金鋪搶劫案!主犯越南仔全部落網,當場起獲所有贓款和五把黑星手槍!帶隊的是劉建明!”
黃志誠猛地抬起頭,眼神像刀子一樣。
德信街?那個地方,他們的人前兩天才搜過,一無所獲。劉建明怎麼可能這麼精準?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通了劉建明的號碼。
“建明,恭喜。”黃志誠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運氣好而已,黃Sir。那幫越南仔自己露了馬腳。”電話那頭,劉建明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謙恭。
“是嗎?”黃志誠冷笑一聲,“我怎麼覺得,是有人給你遞了張地圖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黃Sir,您要是沒別的事,我這兒還要錄口供。先掛了。”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黃志誠用力將話筒砸回了電話機上。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西九龍的方向,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老獅子。他知道,戰爭升級了。楊天那隻狡猾的狐狸,不只在外面攻擊他的防線,甚至已經開始在他自己的獅群裡,收買那些年輕力壯,對他心懷不滿的雄獅了。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看著電視新聞裡,劉建明意氣風發地對著鏡頭,介紹破案經過的畫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面前的光屏上,【權力版圖】的介面正在閃爍。
【警務掌控力:1% → 2%】
數值的變化微乎其微,但意義非凡。
他已經成功地,在警隊這塊堅硬的鐵板上,敲進去了第一根楔子。
Eva走了進來,將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先生,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已經開始在二級市場上,狙擊警務處最大的通訊和安防裝置供應商,‘天網科技’的股票。另外,已經查明,‘天網科技’的董事會里,有兩位是黃志誠的親屬。”
“很好。”楊天端起咖啡,“黃Sir這隻‘刺蝟’,身上的刺太硬,不好下手。那就先把給他提供食物和水的井,給填了。”
他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像一張巨大的,正在被重新編織的網。
“獵犬已經放出去了。接下來,就看這隻西九龍的野狗,胃口到底有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