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記，“刺蝟”小組辦公室。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速溶咖啡和絕望混合的味道。白板上，楊天的照片被無數條紅線連線著，指向一堆雜亂無章的資料，但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一片空白。
“黃Sir，查過了。楊天在內地的檔案，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一個負責網路追蹤的探員，揉著佈滿血絲的眼睛，聲音裡滿是挫敗，“模範學生，優秀市民，沒有任何不良記錄。十八歲之後，檔案就斷了，像是人間蒸發。直到他出現在港島。”
“一個人，不可能沒有過去。”黃志誠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
“除非，他的過去，被人用一種我們無法想象的力量，整個抹掉了。”另一個負責情報分析的探員補充道，他的臉色有些發白，“我託了內地的朋友查，他說這個檔案，完美得像個陷阱。任何試圖深入調查的人，都會觸發最高階別的警報。”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這個叫楊天的男人，不是沒有過去。他是有一個他們根本不敢，也無權觸碰的過去。
黃志誠走到窗邊，點燃了一根菸，猛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彷彿看到了一頭蟄伏在深淵裡的巨獸，而他們這隻小小的“刺蝟”，不過是巨獸打盹時，掉落在它身邊的一根無足輕重的芒刺。
“繼續查。”黃志誠的聲音沙啞，“就算是一張白紙，我也要用放大鏡，給我盯出花來。查他來港島之後接觸的所有人，說過每一句話，去過的每個地方。我不信他是石頭裡蹦出來的。”
他知道，這很可能是一場徒勞。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他是警察。而警察的職責，就是追逐黑暗，哪怕那黑暗，深不見底。
新洪興置業，董事局會議室。
一場關於公司未來發展方向的戰略會議，正在朝著失控的方向狂奔。
吉米感覺自己的博士學位，在眼前這群“董事”面前，還不如一張麻將館的會員卡有用。
“各位，這是我們收購英隆之後，拿到的第一塊地皮。”吉米用鐳射筆，指著投影幕布上的中環地圖，“地理位置優越，毗鄰金融中心。我們的計劃是，興建一座集商業、辦公、酒店於一體的，地標性建築。專案代號，‘龍抬頭’。”
靚坤把腳從會議桌上放下來，湊到螢幕前，研究了半天。
“建樓？這麼麻煩？”他皺著眉問，“我們直接把這塊地圍起來，跟中環那幫穿西裝的收租不就行了？想從這兒過，先交買路錢！這不比蓋樓回本快？”
吉米感覺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坤哥，我們現在是上市公司，不是山大王。”
“我以前的場子，就在這附近。”東莞仔指著地圖上一個角落，眼神裡充滿了懷念，“那會兒收保護費，哪家敢不給，我帶兄弟們去他店裡唱K，從開門唱到關門。不出三天，老闆哭著求我收錢。吉米律師，你這個‘龍抬頭’計劃，有我這個方案效率高嗎？”
“就是！”荃灣黑鬼一拍桌子，“蓋樓要多久？一年？兩年？等蓋好了，黃花菜都涼了！到時候人家不來租怎麼辦？我們總不能把租客綁過來吧？”
傻強在筆記本上，認真地寫下一行字：“關於房地產專案風險評估：傳統催收手段在現代商業模式中的適用性問題研究。”
吉米深吸一口氣，他覺得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他看著這群充滿了原始商業智慧的董事，決定換一種他們能聽懂的語言。
“各位，收保護費，一次能收多少？一萬？十萬？”
他走到螢幕前，指著那塊地皮。
“我們把樓蓋起來，把它包裝成全港島最高階，最氣派的地方。讓所有人都覺得，能在這裡上班，就是身份的象徵。到時候，一個廁所的租金，一個月都不止十萬。”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最重要的是，他們會排著隊，求我們把廁所租給他。我們收錢，還要對他們說，謝謝光臨。”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東莞仔和荃灣黑鬼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茅塞頓開的光芒。
靚坤一拍大腿，站了起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我操！這個我懂！我們不是在蓋樓，我們是在蓋一個……全港島最貴的豪華廁所！”他走到吉米身邊，用力拍著他的肩膀，滿臉欣賞，“吉米仔，你他媽真是個天才！你這個腦子，比西瓜刀還好用！”
吉米麵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
他覺得，自己不是CEO，而是一個馴獸師。而他剛剛，終於找到了那根能讓這群猛獸，心甘情願跳起來鑽火圈的，骨頭。
高等法院，法官辦公室。
霍建寧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上，攤著一份“新洪興慈善教育基金”的榮譽顧問聘書。
他已經在這裡，枯坐了一夜。
那身黑色的法袍，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架上，但在他眼裡，那更像一件為他量身定做的囚衣。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吉米走了進來。
他將一份檔案，輕輕地放在了霍建寧的面前。
“霍法官，這是基金會的第一筆捐款。楊先生的意思是，這筆錢將優先用於資助牛津大學的留學生，特別是法學系的。”
霍建寧的目光，落在那份檔案上。檔案上，一個名叫“霍立人”的學生，是第一個受益人。資助專案，是“海外法律糾紛援助”。
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知道，簽下這份聘書，他過去三十年所建立的一切，都將崩塌。他的公正，他的原則，他的榮耀，都將變成一個笑話。
但是，他看著檔案上兒子的名字，那根名為父愛的軟肋，被對方死死地攥在手裡，讓他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他……到底想要甚麼？”霍建寧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吉米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
“楊先生甚麼都不要。”
他看著霍建寧那張痛苦而扭曲的臉，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他只是相信，法律，不應該有那麼多意外。它應該更穩定，更高效，更能……被人預測。”
說完，他微微鞠躬，退出了辦公室。
霍建寧閉上眼睛，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幾分鐘後，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那份聘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聲喪鐘，在他心裡，沉重地敲響。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面前的光屏上，【權力版圖】的介面裡，代表“司法掌控力”的數值，從1%跳動到了3%。
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卻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Eva走了進來。
“先生，‘刺蝟’小組那邊，沒有任何進展。他們似乎陷入了死衚衕。”
“意料之中。”楊天笑了笑。他這個憑空出現的身份，就是他最堅固的盾牌。
“另外，霍法官已經接受了基金會的顧問聘書。”
“很好。”
楊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他的目光，投向了港島警務處的總部大樓。
黃志誠這隻“刺蝟”，雖然扎不到他，但總在腳邊嗡嗡作響，也挺煩人。
獵犬，要用另一隻更餓，更兇的獵犬去對付。
他撥通了Vincent的電話。
“Vincent，幫我找一個人。”
“先生請吩咐。”
“警隊裡，有沒有這樣的人。能力很強，野心很大，但因為出身或者站隊問題，一直被黃志誠這種‘老油條’壓著，上不去位。”
電話那頭的Vincent沉默了幾秒，顯然是在飛速地檢索著腦中的資料庫。
“有。西九龍總區重案組B隊主管，劉建明。警校第一名畢業，破案率極高，但因為不是黃志誠的嫡系，幾次升職的機會，都被黃志-誠以‘經驗不足’為由壓了下來。他私底下，對黃志誠積怨很深。”
楊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安排一下，我要見見這位劉Sir。”
他頓了頓，補充道。
“告訴他，我這裡，有一根更大的骨頭。想不想要，就看他的牙，夠不夠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