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酒店，宴會廳。
鎂光燈亮如白晝，將空氣炙烤得微微扭曲。上百名記者扛著長槍短炮，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將小小的講臺圍得水洩不通。
後臺，臨時搭建的化妝間裡，飛機正對著鏡子發呆。
他身上那套嶄新的阿瑪尼西裝，像一副不合身的枷鎖，勒得他喘不過氣。他看著鏡子裡那個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撲了粉的男人，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陌生。
桌上，放著今天的報紙，頭版頭條是他那張“悲情英雄”的特寫。
旁邊，是一份列印精美的演講稿，標題是《告別江湖，擁抱明天》。
Vincent站在他身後，像一個耐心的馴獸師，正在給他做最後的心理建設。
“飛機哥，記住，你不是在投降。”Vincent的聲音帶著一種催眠般的力量，“你是在完成一次偉大的自我救贖。你不是在出賣兄弟，你是在為他們尋找一條更好的出路。”
飛機的手，死死攥著那份演講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知道這是謊言。
但他媽的，這謊言聽起來，比他過去三十年的人生，都要真實。
“飛機哥，準備好了嗎？”吉米推門進來，他今天也換上了一副更貴的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更像個衣冠禽獸了。
飛機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緩緩地，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釋出會開始了。
Vincent用一口流利的牛津腔，發表了熱情洋溢的開場白，將一場赤裸裸的黑幫吞併，包裝成了一次感動港島的慈善義舉。
臺下的記者們，奮筆疾書，快門聲響成一片。
然後，輪到靚坤。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著商業精英的派頭，對著吉米給他準備的稿子，一字一頓地念：“我們洪興集團，始終秉持著，‘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的……企業理念。這次的‘旺角城市更新計劃’，就是我們……回饋社群的，一個……一個抓手！”
唸到這裡，他似乎覺得不夠勁，索性把稿子一扔，恢復了本色。
“我靚坤今天就把話放這兒！”他一拍桌子，對著臺下吼道，“以後旺角，邊個夠膽再收陀地，賣白粉，我就第一個——請他去赤柱吃皇家飯！我們洪興，要讓旺角的路，平過女明星的臉！要讓旺角的燈，亮過差佬的肩章！要讓全港島的人都知道，跟著我靚坤混，有飯吃，有妞泡，還有他媽的……光明前途！”
全場記者都懵了。
吉米在臺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Vincent卻面不改色，微笑著接過話筒：“坤哥的意思是，洪興集團將致力於改善旺角的基礎設施，提升社群治安水平，併為本地居民，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和發展空間。坤哥的語言，總是這麼充滿激情和力量。”
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終於，輪到飛機上場。
他走上講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他。
他看著臺下那一張張陌生的臉，看著那些閃爍的燈光，大腦一片空白。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照著稿子念。
“我，飛機，在旺角三十年……”他的聲音乾澀，像生了鏽的鐵皮。
但念著念著，他忽然看到了臺下的靚坤。那個他鬥了半輩子的對手，此刻正翹著二郎腿，一臉得意地看著他，像在欣賞自己的戰利品。
一股血氣，猛地衝上了他的頭頂。
他把稿子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全場譁然。
Vincent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飛機抓起話筒，眼睛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稿子是假的！”他嘶吼道，“甚麼他媽的社群關懷！甚麼他媽的自我救贖！你們想知道真相？真相就是，我輸了！我飛機，鬥不過他們洪興！我幾十個兄弟，要吃飯！我不想他們跟我一樣，一輩子被人當成爛仔，死在後巷裡，連張草蓆都沒有！”
他指著靚坤，又指著臺下的記者。
“你們看不起我，對不對？覺得我就是個古惑仔，是個垃圾！”
“是！我他媽就是個垃圾！但我這個垃圾，也想讓跟我搵食的兄弟，活得像個人！也想讓我從小長大的旺角，別他媽再亂下去了！”
他忽然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求你們，給旺角一條生路。也給我飛機，和我的兄弟們，一條生路。”
說完，他扔下話筒，轉身就走。
整個會場，死一樣的寂靜。
三秒後。
不知是誰，第一個開始鼓掌。
緊接著，掌聲如同山呼海嘯，淹沒了整個宴會廳。那些剛才還像鯊魚一樣兇猛的記者，此刻，臉上都帶著一種複雜的，甚至是一絲敬佩的神情。
Vincent愣住了。他看著飛機的背影，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過的，迷茫。
他精心編寫的英雄劇本，被演員撕得粉碎。
但這個演員，卻用最粗鄙，最真實的方式，演活了一個真正的，悲情英雄。
吉米在臺下，扶了扶眼鏡，默默地拿出手機，給楊天發了條資訊。
“楊先生，釋出會，失控了。”
“但也……成功了。”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關掉了面前的直播畫面。
光屏上，跳出一條新的系統提示。
【叮。】
【檢測到突發事件：目標人物（飛機）掙脫“劇本”控制，發表即興演講。】
【輿論效應評估：因其演講內容極具真實性與感染力，公眾共情度提升百分之三百。洪興集團的“城市更新計劃”，已被賦予超越商業行為的，道義正當性。】
【連鎖效應：和聯勝總龍頭“大D”，已將您的行為定義為“戰爭挑釁”。】
【觸發全新危機任務：“龍頭之怒”。】
【任務描述：大D正在召集十二路堂主，準備對洪興集團，發動全面戰爭。他要用最傳統的方式，讓你明白，誰才是港島社團的，話事人。】
【任務獎勵：？？？】
楊天笑了。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被操控的木偶。
他要的，是一個能讓所有人都相信的故事。
飛機，用自己的方式，把這個故事講得更好了。
他的電話響了，是Eva。
“先生，‘城市之眼’系統監測到，和聯勝旗下十二個堂口的頭目，正在向大圍方向集結。警方O記，也已經開始布控。”
“知道了。”
楊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給了靚坤。
“坤哥，新聞釋出會開完了。”
“接下來，準備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