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聯勝,大圍,祠堂。
十二根盤龍柱撐起了高聳的屋頂,空氣裡瀰漫著百年老檀香和新鮮殺氣的混合味道。這裡不是開會的地方,是拜神和執行家法的地方。
今天,神像前沒有香火,只有十二個堂口的揸fit人,和坐在太師椅上,臉黑得像鍋底的大D。
桌上沒有茶,只有一排開了刃的西瓜刀,刀鋒在祠堂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
“旺角沒了。”
大D的聲音很低,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激起一圈無形的漣漪。
“我的人,飛機,在電視上,對著全港島的人,哭著喊著,感謝洪興,感謝靚坤,幫他‘產業升級’。”
他拿起桌上一份報紙,頭版頭條正是飛機那張“悲情英雄”的特寫。他沒有撕,也沒有揉,只是用兩根手指夾著,像是夾著甚麼骯髒的東西,然後鬆手,任由報紙飄落在地。
“我操他媽的產業升級!”
他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西瓜刀都跟著跳了起來。
“他楊天以為自己是誰?華爾街回來的金融才俊?他把我們和聯勝當甚麼了?等著被收購的不良資產?他問過我手裡的這根龍頭棍沒有!”
一個留著八字鬍的堂主,外號“東莞仔”的,站了起來。
“D哥,洪興那幫撲街,現在不跟我們講江湖規矩了。他們報警,他們找記者,他們他媽的還搞甚麼社群關懷。這仗,不好打。”
“不好打?”大D笑了,站起身,走到東莞仔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阿東,你是不是魚蛋粉吃多了,腦子也變軟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祠堂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跟我們玩法律,我們跟他玩命。他跟我們玩輿論,我們讓他閉嘴。他跟我們玩商業,我們就燒光他所有的生意。”
大D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一頭巡視領地的獅王。
“我不管他楊天是甚麼幕後黑手,也不管他靚坤是甚麼上市公司主席。在港島,社團的事,就得用社團的方式解決。”
“話事人,兩年選一次。但規矩,一百年都沒變過。”
他回到太師椅前,拿起那根象徵著和聯勝最高權力的,黑漆漆的龍頭棍。
“十二個堂口,所有的人,今晚就給我出去。”
“我要洪興所有的場子,都變成火葬場。我要靚坤的名字,明天出現在訃告上。”
“我要讓楊天那個小白臉知道,在港島,筆,永遠快不過刀。”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
祠堂裡,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回應。那是一種被現代商業文明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釋放的,最原始的野性。
尖東,“洪興產業升級示範單位”。
靚坤站在講臺上,意氣風發。他剛剛結束了和楊天的通話,整個人像是被打了三針腎上腺素。
“兄弟們!”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拍,“楊先生下命令了!”
臺下,幾十個剛剛在釋出會上裝完文化人的堂口頭目,瞬間眼神就變了,一個個摩拳擦掌,彷彿聞到了血腥味。
“楊先生說,新聞釋出會開完了。”靚坤深吸一口氣,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和興奮。
“接下來,準備開片!”
“吼!”
整個夜總會,爆發出比搖滾樂還狂野的歡呼。
傻強第一個衝了上去,把他那本《企業管理入門》狠狠摔在地上,一腳踩了上去。
“我操他媽的‘抓手’!老子只懂砍人!”
“坤哥!打哪裡?是不是大圍?我現在就叫人,把和聯勝的祠堂給點了!”一個紅棍興奮地喊道。
靚坤得意地擺了擺手,享受著這種久違的,用暴力解決問題的純粹快感。
“不急!”他學著楊天運籌帷幄的樣子,清了清嗓子,“楊先生的佈局,豈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能懂的?開片,也要開得有水平,有技術含量!”
他看向角落裡那個生無可戀的男人。
“吉米仔!”
吉米推了推眼鏡,站了起來。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物理學家,被一群土著圍著,逼他解釋怎麼用核武器來烤乳豬。
“坤哥,各位大佬。我想,楊先生的意思,可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
“我不管你甚麼意義!”靚坤打斷他,走過去摟住他的脖子,像好兄弟一樣,“楊先生說開片,那就是開片!你他媽是不是律師當久了,連刀都不會拿了?”
他指著吉米,對著所有人教育道:“看到沒有!這就叫專業分工!楊先生負責用腦,我們負責動手!吉米仔,負責給我們把風!這叫甚麼?叫他媽的……業務閉環!”
傻強趕緊從地上撿起他的筆記本,擦了擦腳印,在上面鄭重地寫下一行字:“業務閉環 = 大佬砍人,律師看門。”
吉米感覺自己的心臟,和那本被踩過的書一樣,正在被反覆蹂躪。
他放棄了溝通,拿出手機,默默地給楊天發了一條資訊。
“楊先生,坤哥已經開始分發武器了。他認為您的‘開片’指令,是指物理層面上的全面戰爭。”
一分鐘後,手機震動了一下。
楊天的回覆,只有四個字。
“讓他去鬧。”
吉米看著這四個字,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永遠也無法理解,這些瘋子的世界。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面前的光屏,如同一面巨大的上帝之鏡,將整個港島的暗流,盡收眼底。
左邊的螢幕上,是“城市之眼”系統捕捉到的畫面。大圍,和聯勝的馬仔們正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黃蜂,從各個角落裡湧出,手裡拿著水管和砍刀,殺氣騰騰地衝向主幹道。
右邊的螢幕上,是尖東。靚坤正站在一輛敞篷跑車的天窗上,手裡揮舞著一把鍍金的AK47,對著樓下集結的洪興小弟,發表著戰前動員。那場面,像極了一場劣質的黑幫電影。
中間的螢幕上,是O記的指揮中心。無數個代表警力的紅點,正在地圖上快速移動,試圖在兩股即將碰撞的洪流之間,築起一道脆弱的堤壩。
整個港島的地下秩序,就像一口被燒開的油鍋,即將炸裂。
而楊天,就是那個往鍋裡,又澆了一勺冷水的人。
“先生。”Eva的聲音從內線電話裡傳來,“‘危機公關專家’Vincent的電話,他想問,需不需要立刻啟動第二階段的輿論引導,將這次衝突,定義為‘舊勢力對改革者的瘋狂反撲’?”
“不需要。”楊天端起咖啡,看著螢幕上靚坤那張狂的臉,笑了笑,“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他關掉了和Eva的通話。
“城市之眼,分析大D。”
【指令已接收。】
【目標:鄧威,綽號大D。和聯勝現任龍頭。關聯公司十七家,涉及物流、建材、非法賭博。主要銀行賬戶:瑞士信貸,花旗銀行。家庭成員:妻子,一子一女,均在加拿大溫哥華。情人:三名,分別居住於半山,銅鑼灣,淺水灣。】
【性格側寫:衝動,暴力,極度重視傳統與顏面。決策模式,傾向於使用最直接的武力解決問題。】
【弱點分析:其子鄧家豪,下週將返回港島,參加一場馬術比賽。】
楊天看著那條關於他兒子的資訊,嘴角微微上揚。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電話,撥了出去。
“幽靈。”
“老闆。”電話那頭,是幽靈永遠不變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平靜聲音。
“大D在召集人馬,準備跟我們打一場十九世紀的仗。”
“需要清場嗎?”
“不。”楊天笑了,“我需要你,幫我送一份請柬。”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十二個剛剛離開祠堂,正分頭去召集人馬的堂口揸fit人的頭像上。
“一份,給大D手下那十二個堂主的請柬。”
“告訴他們,今晚十點,我在半島酒店頂樓,請他們喝一杯。”
“跟他們說,我這裡有一份,比跟著大D去砍人,更有前途的,‘資產重組’計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如果他們不來呢?”
楊天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聲音輕得像一句嘆息。
“那就讓天養生,去他們的堂口,親自接他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