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安保,頂層辦公室。
新解鎖的“危機公關專家”,在楊天面前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叫Vincent,三十歲出頭,一身Tom Ford的西裝,手腕上是百達翡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一本行走的時尚雜誌。他身上沒有社團的江湖氣,也沒有商人的銅臭味,只有一種把一切都視作素材的、冰冷的專業感。
“楊先生。”Vincent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沒有度數的黑框眼鏡,“Eva已經跟我說了基本情況。一個夕陽產業的龍頭,面臨產業升級的陣痛,需要一次體面的退場,同時為新資本的入場,塑造一個正面的公眾形象。”
他的語速很快,用詞精準,像在做一場投資銀行的路演。
楊天笑了笑,把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檔案頭版,是和聯勝揸fit人“飛機”的照片,一臉橫肉,眼神兇悍。
“我要他,二十四小時內,自願、主動、並且滿懷感激地,把整個旺角交出來。”
Vincent拿起照片,像在審視一件藝術品。
“沒問題。黑社會火拼,是三流的劇本。商業競爭,是二流的。我們要做的,是一流的。”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們要給他寫一部,英雄遲暮,浴火重生的史詩。”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那片繁華的城市。
“楊先生,您要收購的不是旺角。”
“是人心。”
旺角,臨時指揮部。
吉米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這間從和聯勝手裡“最佳化”過來的麻將館,現在成了洪興集團的前線辦公室。空氣裡,靚坤的雪茄味、傻強的泡麵味,和幾十個古惑仔的汗味,混合成一種能把《基本法》燻出窟窿的味道。
“吉米律師!”靚坤剛打完電話,一腳踩在麻將桌上,唾沫橫飛地部署著,“我剛問了!現在旺角的豬肉佬,都他媽用咱們‘洪興優選’送的電子秤!和聯勝那幫傻仔收保護費,連秤都看不懂!”
傻強在一旁奮筆疾書,在他的《企業管理心得》上記下:“核心競爭力:掌握核心科技。”
吉米揉著太陽穴,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輔佐一個社團龍頭,而是在管理一個大型的精神病康復中心。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Vincent提著一個纖薄的公文包,像一位誤入貧民窟的王子,皺著眉,用腳尖避開地上一灘可疑的液體,走了進來。
整個房間的喧囂,瞬間凝固了。
靚坤和傻強,看著這個和他們格格不入的男人,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像是看到了警察。
“吉米律師。”Vincent無視了其他人,徑直走到吉米麵前,伸出手,“Vincent Chan。楊先生派我來,處理這次旺角專案的,市場敘事構建。”
吉米握住他的手,感覺自己終於見到了一個能說人話的生物。
“市場敘-事構建?”靚坤湊了過來,滿臉狐疑,“甚麼意思?講白話!”
Vincent扶了扶眼鏡,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微笑,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點開一個PPT。
“坤哥,是吧?”他很有禮貌地問,“簡單來說,我們接下來的行動,不叫‘搶地盤’。”
他指著PPT上碩大的標題。
“叫,《旺角城市更新與社群關懷計劃》。”
“我們不是黑社會,我們是社群活化的推動者。飛機哥,不是我們的敵人,他是亟待我們去解救的,被舊時代困住的,悲情英雄。”
靚坤和傻強對視了一眼,眼神裡充滿了對知識的茫然。
吉米看著PPT上那精美的圖表和感人肺腑的宣傳語,再看看身邊這群剛學會用法律找茬的古惑仔,他忽然覺得,自己這點小聰明,在真正的專業人士面前,就像個笑話。
一個是用法律當武器。
一個,是用人心當戰場。
旺角的風向,一夜之間就變了。
第二天一早,《港島日報》的社會版,刊登了一篇深度報道。標題是:《砵蘭街的眼淚:一個老區的沉淪與呼喚》。
報道里沒有提任何社團的名字,只是採訪了幾個“土生土長的老街坊”。
一個賣牛雜的阿婆,對著鏡頭哭訴,說自己被收了三十年保護費,生意越來越難做。
一個孩子的母親,憂心忡忡地說,樓下的遊戲機室和盜版碟店,把社群風氣都帶壞了。
一個開茶餐廳的老闆,唉聲嘆氣,說消防和治安問題,讓遊客們望而卻步。
整個報道,把和聯勝治下的旺角,描繪成了一個水深火熱的人間地獄。
飛機剛起床,就接了十幾個電話。他手下的頭目們,都快瘋了。
“大佬!現在條子上街,街坊都他媽主動帶路,說我們哪個場子消防不合格!”
“大佬!以前收錢的鋪子,現在都掛著‘洪興法律援助’的牌子,說我們再敢收錢,就告我們敲詐勒索!”
“大佬!我們怎麼辦啊!”
飛機把電話狠狠摔在地上,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無數螞蟻圍攻的大象,有力氣,卻不知道該往哪打。
他衝出麻將館,想找人砍。
街上,卻一個洪興的人都看不到。只有一群記者,扛著長槍短炮,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把他團團圍住。
一個長相甜美的女記者,把話筒遞到了他的嘴邊。
飛機以為她要問自己是不是黑社會。
但女記者開口,聲音裡充滿了同情和關切。
“飛機先生!我們看到報道了!作為在旺角打拼了半輩子的老大哥,看到社群變成今天這樣,您是不是很痛心?”
飛機愣住了。
他準備好了一萬句“操你媽”,卻被這一句“老大哥”堵在了喉嚨裡。
女記者看他沒說話,繼續用一種充滿敬佩的語氣說:“我們聽說,您其實一直想改變旺角的現狀,只是苦於沒有資金和專業的團隊支援。您是不是也希望,能有新的力量,來幫助旺角,重現昔日的輝煌?”
飛機的大腦,徹底宕機。
他看著女記者那雙真誠的眼睛,看著周圍那些閃光燈,看著那些對著他點頭的“街坊”。
他感覺自己不是那個收保護費的飛機。
他好像,真的是那個為了社群,忍辱負重,苦苦支撐的,悲情英雄。
他嘴巴張了張,想罵人,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臉上那兇悍的表情,在無數鏡頭的聚焦下,變成了一種茫然的,複雜的,甚至帶著一絲委屈的神情。
咔嚓——
這一瞬間,被永遠地定格。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關掉了面前的監控畫面。
畫面上,定格的正是飛機那張寫滿故事的臉。
【叮。】
【中介任務:“旺角卡門”,已完成。】
【任務評估:甲方(洪興集團)已獲得輿論與道義的絕對制高點。乙方(和聯勝旺角分部)的抵抗意志已被徹底瓦解,其領導人“飛機”將在公眾輿論的推動下,主動尋求“資產重組”。】
【任務獎勵:“城市之眼”系統,已完成初步部署。】
Eva走了進來,將一份新鮮出爐的報紙放在桌上。
頭版頭條,正是飛機那張照片。
標題是:《一個江湖大佬的最後救贖:我願用一切,換旺角一個明天》。
楊天的電話響了,是吉米。
“楊先生……”吉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三觀重塑後的虛脫感,“飛機剛剛主動打給我,問我們那個……《城市更新計劃》,他能不能……入股。”
楊天笑了。
“告訴他,歡迎加入。”
“另外,讓Vincent準備新聞釋出會。”
“我要讓全港島的人都看到,洪興集團,是如何幫助一位迷途的本地企業家,成功轉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