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龍，冰室。
老舊的卡式風扇在天花板上吱呀轉動，切割著混雜了牛油、咖啡和二手菸的渾濁空氣。
黃志誠和陳家駒相對而坐，像兩尊沉默的雕像。桌上的凍檸茶已經融化，滲出一灘水漬。
黃志誠的目光，像鷹一樣盯著門口。他是一張拉滿的弓，只等獵物出現。
陳家駒則低著頭，雙手交錯，指節用力到發白。他整個人，就是那支即將射出的，淬了毒的箭。
門上的風鈴響了。
楊天走了進來。
他一個人，沒帶任何手下。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與這間冰室的油膩和陳舊格格不入。他像是走錯了片場的演員，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禮貌的微笑。
他在兩人對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餐牌。
“這裡的菠蘿油不錯。”他像是來和老朋友敘舊，“要不要試一下？”
黃志誠的瞳孔微微收縮。楊天的平靜，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楊天，我們不是來喝下午茶的。”黃志誠的聲音很冷，“三百萬，現金。買陳家駒未婚妻的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像在下最後的通牒。
“然後，陳家駒會去廉政公署，把你當年在西九龍，如何收買警察，銷燬檔案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
陳家駒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楊天。那是一個男人，為了守護自己的一切，押上靈魂的眼神。
楊天沒有看他，只是對著走過來的夥計，抬了抬手。
“兩碗黯然銷魂飯，謝謝。”
夥計愣了一下，黯然銷魂飯？我們店甚麼時候有這道菜了？
就在這時，幽靈提著兩個保溫飯盒，從門外走了進來。他把飯盒放在桌上，沒有說一句話，又像影子一樣退了出去。
楊天開啟飯盒，兩碗熱氣騰騰的叉燒飯，被他推到黃志誠和陳家駒面前。
米是米，肉是肉，簡單得不像話。但那股無法形容的香氣，卻像有生命一樣，鑽進兩人的鼻腔，勾起了他們最原始的飢餓感。
“史蒂芬·周做的。”楊天靠在卡座的椅背上，做了個“請”的手勢，“嚐嚐。吃完，我們再談。”
黃志誠皺起眉，他懷疑飯裡有鬼。
但陳家駒，已經拿起了勺子。
他太餓了。不是生理上的餓，是精神上的。連日來的絕望和掙扎，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能量。他需要一點東西，來填滿心裡那個巨大的空洞。
他舀起一勺飯，送進嘴裡。
米飯，叉燒，醬汁。
味道在舌尖爆開的一瞬間，陳家駒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嚐到的，不是食物。
是他在警校畢業典禮上，對著警徽宣誓時的驕傲。是第一次在靶場打出滿環時，渾身的燥熱。是第一次和May牽手時，掌心滲出的汗。是他在槍林彈雨裡，把後背交給兄弟時的信任。
然後，味道變了。
變成了他在醫院走廊裡，聽到“癌細胞擴散”時，耳邊那陣尖銳的轟鳴。變成了他看著May日漸消瘦，卻無能為力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變成了他決定出賣自己靈魂時，鏡子裡那張陌生的，醜陋的臉。
甜，酸，苦，辣，鹹。
他的一生，他所有的榮耀與恥辱，堅持與背叛，希望與絕望，都被這一碗飯，濃縮成了最直接的感官衝擊。
他沒有哭，眼淚卻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一旁的黃志誠，看到陳家駒的反應，心頭一凜。他拿起勺子，也吃了一口。
他沒有嚐到人生百味。
他只嚐到了一種味道。
苦。
是他在雨夜裡，眼睜睜看著線人被砍死，自己卻無能為力的苦。是他在辦公室裡，對著那塊白板，抽了三天三夜煙的苦。是他看著一個個罪犯，利用法律的漏洞逍遙法外，自己卻束手無策的苦。
是那種，全世界都醉了，只有我一個人醒著。但這個醒著的人，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的，極致的苦。
這碗飯，沒有給他安慰。
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內心最深處的偏執和孤獨，然後，把那份偏執和孤獨，放大了無數倍，再狠狠地塞回他的胃裡。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一碗飯，吃完了。
冰室裡，死一樣的寂靜，只有那把老舊的風扇，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動。
陳家駒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哭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他不是在為May的病哭，他是在為一個叫陳家駒的好警察，舉行一場遲到的葬禮。
黃志誠則呆坐著，眼神空洞。他那顆為了追捕楊天而高速運轉了無數個日夜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
他輸了。
不是輸給了楊天的權勢或武力。
是輸給了一碗飯。
楊天看著他們，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敲碎了房間裡最後的寂靜。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輕輕推到陳家駒面前。
“瑪麗醫院，腫瘤科，張文遠醫生。”
“他是全亞洲最好的腦外科和腫瘤科專家。我已經打過招呼，他會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裝置。所有的費用，我來付。”
陳家駒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說不出一個字。
楊天沒有理會他的感激或震驚，他轉頭，看向黃志誠。
“至於你的交易，”楊天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憐憫，“我拒絕。”
“因為那份所謂的口供，從一開始，就一文不值。你以為你在用一把刀指著我，其實，你手裡握著的，只是一根稻草。”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
“黃志誠，你一直想把我拉進你的地獄。”
“但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所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地獄。”
楊天走到櫃檯，從錢包裡拿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
“這頓，我請。”
說完，他轉身，推門離去。風鈴再次響起，清脆，悅耳。
冰室裡，只剩下兩個被一碗飯，徹底擊潰的男人。
【叮。】
【危機任務：“清算人”，已完成。】
【任務評估：目標人物（黃志誠）的復仇意志已徹底瓦解。目標人物（陳家駒）的威脅已解除，並轉化為潛在的，可利用人情資源。】
【任務獎勵：解鎖特殊建築——“審判庭”。（一座虛擬法庭，你可以將被告人的所有罪證資料化，並由系統AI進行絕對公正的審判。審判結果，將以一種“合理”的方式，在現實世界中得到執行。）】
楊天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坐進車裡，電話響了。是吉米。
“楊先生，‘夜色’的資產重組已經完成了。靚坤哥正在主持新店的開業典禮，他把店名改了，叫‘洪興產業升級示範單位’。”
電話那頭，傳來靚坤含糊不清的吼聲：“甚麼他媽的叫升級！這就叫……搶……搶佔市場！”
楊天笑了笑。
“吉米，下一個目標。”
“和聯勝，在旺角所有的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