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周的手，在輕微地顫抖。
這不是恐懼，是甦醒。
沉寂了太久的肌肉記憶，像生鏽的齒輪重新咬合，發出艱澀的、令人戰慄的聲響。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塊價值連城的白松露。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近乎貪婪的目光，巡視著這個為他而生的廚房。
視線從德國Gaggenau烤箱的液晶面板，滑到日本Misono UX10系列廚刀的鋒刃。
他伸出手，開啟水龍頭。
譁——
水流的聲音，純淨，穩定。
他關上。
然後，他走到那排沉默如士兵的廚具前，拉開其中一個抽屜。
惠靈頓溫度計，瑞士產的精密電子秤。
一切都躺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鹽。”
他頭也不回，吐出兩個字。
幽靈沒有動，他身後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立刻從恆溫箱裡，捧出一個木盒。
史蒂芬·周開啟。
裡面是雪花般的鹽之花，法國蓋朗德的頂級海鹽。
他捻起一撮，放進嘴裡。
閉上了眼睛。
足足三十秒。
當他再次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裡，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鹽度，百分之二點三。溼度，百分之四。風乾時間，超過了八個小時。”
他看著那個捧著盒子的男人，像在看一堆垃圾。
“這間房子的中央空調，是誰調的？讓他滾過來。”
“他把我的鹽，吹老了。”
那個前三角洲部隊的壯漢，愣在原地。
他執行過最危險的滲透任務，面對過最兇殘的敵人，第一次，被人用一種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剝奪了所有的尊嚴。
幽靈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史蒂芬·周沒有再理會任何人。
他像一個苛刻的君王，在檢查自己的領地。
他檢查雞蛋，要求精確到每一隻的克數。
他檢查白米，要求看到每一粒的完整形態。
他甚至走到燃氣灶前，打著火，用手在火苗上方感受了三秒，然後冷冷地說。
“氣壓不穩，叫個工程師來。我要火焰的藍色，像地中海一樣純粹。”
幽靈站在角落，像一個真正的影子。
他看著這個前一刻還是廟街油膩大叔的男人，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對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挑剔和憤怒的暴君。
他終於明白。
楊先生要的，不是一個廚子。
他要的，是這個暴君，用他那份對完美的、偏執到變態的追求，去烹飪整個港島。
……
柴灣，宏業清潔服務公司。
黃志誠把車停在街角，點燃了一根菸。
這是一家位於舊式工業大廈裡的小公司，招牌的塑膠已經泛黃，玻璃門上貼著“急招清潔工”的褪色字樣。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符合邏輯。
他沒有進去，只是坐在車裡，看著。
一個穿著藍色工服的中年男人，提著水桶，費力地擦洗門口的地面。
一個年輕的女孩，在前臺，百無聊賴地修著指甲。
一個油頭粉面的經理，開著一輛二手的豐田，停在門口，對著擦地的工人罵罵咧咧，嫌他擋了路。
黃志誠的煙，一根接一根。
直覺告訴他，這裡有問題。
但眼睛告訴他，這裡甚麼問題都沒有。
這就是楊天的手段。
他把一枚毒針，藏在一萬根普通的縫衣針裡。
讓你明知道有毒，卻無從下手。
一下午的時間，黃志誠就坐在那裡，像一個最耐心的捕食者。
他看著那家公司下班。
看著擦地的工人，把髒水倒進旁邊的下水道。
看著前臺女孩，換上漂亮的裙子，蹦蹦跳跳地去趕地鐵。
看著油頭粉面的經理，鎖上門，開車離去。
黃志誠發動了汽車。
他沒有跟那個經理。
他跟上了那個提著空桶，走進地鐵站的清潔工。
……
和聯勝，佐敦堂口。
氣氛，劍拔弩張。
堂主大D，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花襯衫，一條腿架在桌子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
他的對面，坐著靚坤派來的“併購團隊”。
為首的，依然是傻強。
他今天穿得更正式了，一身嶄新的紀梵希西裝，但領帶被他當成了紅領巾，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同樣西裝革履的“會計師”，手裡提著嶄新的銀色手提箱。
傻強把一份檔案，推到大D面前。
檔案是普華永道列印的，標題是燙金的。
【關於對和聯勝（佐敦區）堂口業務的戰略性併購意向書】
大D看了一眼，笑了。
“傻強，你他媽的過界了。帶這麼多人來我這裡，想開片啊？”
傻強搖了搖頭，很認真地糾正他。
“D哥，你誤會了。我們今天來，不是來開片的。”
他指了指那份檔案。
“我們是來，盡職調查的。”
大D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甚麼屌調查？”
“就是……”傻強努力回憶著Amy教他的話術，“我們要對貴公司的財務狀況、運營模式，以及核心資產，進行一個全面的評估。”
他開啟自己面前那個手提箱。
裡面不是美金，也不是白粉。
是一排，閃閃發亮的計算器。
大D看著那些計算器，又看了看傻強那張一本正經的臉。
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猛地抄起桌上的菸灰缸，朝著傻強的臉，就砸了過去。
“我調你老母！”
傻強身邊的“會計師”動了。
他們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他們“金融精英”身份的敏捷，開啟了自己手裡的銀色手提箱。
“砰砰砰——”
十幾個手提箱，被重重地砸在了麻將桌上。
手提箱從中間裂開。
裡面露出的，不是計算器。
是一截截，閃著寒光的鋼管。
傻強用手背擦掉額角的血。
他看著暴怒的大D，嘆了口氣。
“D哥，這就是你們和聯勝，企業文化不行的地方了。”
“拒絕溝通，抗拒變革。”
他拿起一根鋼管，在手裡掂了掂。
“看來，我們只能啟動B計劃了。”
大D吼道：“甚麼B計劃？”
“強制，資產剝離。”
……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的面前，分成了三個光屏。
一個，是史蒂芬·周，他已經把那塊白松露放進了恆溫恆溼的玻璃罩裡，自己則像個瘋子一樣，在廚房裡用幾十個雞蛋練習單手打蛋。
一個，是佐敦街頭，一場穿著西裝的械鬥。
還有一個，是黃志誠，他正跟在一個清潔工的身後，走進了一棟破舊的公共屋邨。
他的腦海裡，系統的聲音如期而至。
【叮。】
【任務鏈：“神之廚房”。】
【第一環：“祭壇”，已完成。】
【系統評估：目標人物（史蒂芬·周）已被完美啟用，其對藝術的偏執，遠超系統預期。他正在用摧毀性的方式，重新建立他與食物之間的絕對統治。】
【任務獎勵：解鎖《食神》模板特殊技能——“絕對味覺”。（宿主可複製並分析任何品嚐過的食物，精確到分子級別。）】
楊天沒有理會獎勵。
他看著黃志誠的那個螢幕。
清潔工走進了一間狹小的公屋。
屋子裡，一個瘦弱的女人躺在床上，旁邊是一臺陳舊的氧氣機。
黃志誠沒有進去。
他只是在門口，聽到了那個男人疲憊又帶著一絲溫柔的聲音。
“阿玲，我下班了。今天老闆罵我了，但我忍住了。再等兩個月，你的手術費，就湊夠了。”
黃志誠掐滅了煙，轉身離開。
楊天笑了。
他知道，黃志誠找到了那根藏在乾草堆裡的毒針。
他拿起電話，撥給了幽靈。
“讓史蒂芬·周準備一下。”
“他要做的第一道菜，我想好了。”
幽靈問：“是甚麼？”
楊天看著螢幕上那個公屋的地址，和他查到的那個女人的病歷。
“一道，能讓一個快死的人，重新嚐到生命味道的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