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紙屑和油膩的腥氣。
史蒂芬·周的胸膛劇烈起伏,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著兩團地獄之火。他死死地盯著幽靈,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你老闆,是誰?”
幽靈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平直得像一條心電圖的直線。
“一個,能讓你把‘食神’兩個字,從唐牛手裡,堂堂正正,搶回來的人。”
他沒有說名字,沒有說身份。
他說的,是史蒂芬·周此刻,唯一的,活下去的理由。
史蒂芬·周笑了,笑聲沙啞,像破風箱在拉扯。
“搶?”他自嘲地指了指自己這身油膩的行頭,和他那口煮著平庸牛丸的大鍋,“我拿甚麼搶?拿這鍋洗腳水嗎?”
“用你的手。”幽靈說,“還有,你的心。”
史蒂芬·周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顛倒眾生,如今只用來剔牙和收錢的手。
良久。
他抬起頭,眼裡的火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比廟街的夜更深的黑暗。
“帶我去見他。”
他沒有問條件,沒有問代價。
當一個人決定把靈魂賣給魔鬼的時候,他只關心,祭壇在哪裡。
……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關掉了監控廟街的光屏。
只有他能看見的系統介面,正綻放出柔和的光芒。
【叮。】
【特殊人物模板:《食神》史蒂芬·周(廚神之心),已成功啟用。】
【繫結進度:30%。目標人物已接受“面試邀請”。】
【全新中介任務鏈已開啟:“神之廚房”。】
【第一環:祭壇。】
【任務內容:為你的新武器,提供一個,能讓他獻上忠誠與靈魂的,祭壇。一個完美的廚房。】
【任務提示:一個頂級的藝術家,需要的不是薪水,是尊重。】
楊天笑了笑。
尊重?
不。史蒂芬·周這種人,需要的不是尊重,是舞臺。一個能讓他把唐牛,連同整個港島的美食界,一起踩在腳下,公開處刑的舞臺。
他拿起內線電話。
“Eva,觀塘那邊的工業大廈,裝修好了嗎?”
“先生,已經按照您的最高規格標準,全部完工。所有的廚具裝置,都已經從德國和日本空運到港,安裝除錯完畢。”
“很好。”楊天點點頭,“讓幽靈,帶我們的新同事,過去熟悉一下環境。”
他頓了頓。
“順便,把我們為他準備的,見面禮,送過去。”
……
O記總部。
黃志誠的辦公室,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人的洞穴。
菸灰缸堆得像座小山,泡麵桶疊得像個寶塔。
他面前的桌子上,鋪滿了港島所有化學品供應商的採購記錄,密密麻麻,像一本天書。
一個年輕警員敲門進來,聞到那股味道,差點當場去世。
“頭兒……查不到。”警員的聲音有氣無力,“氯仿是常規化學試劑,很多清潔公司、實驗室都會採購。過去三個月,有超過兩百家公司有過採購記錄。每一筆,都合規合法,數量也對不上。”
黃志誠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堆檔案。
他知道,這是大海撈針。他也知道,楊天做事,絕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線索。
但他就是要撈。
他要把這片海,一滴一滴,給它舀幹。
他的目光,像一臺最精密的掃描器,逐行,逐字,逐個標點地,掃過那些枯燥的數字和公司名。
三天三夜。
他終於,在那堆廢紙的最底層,一張最不起眼的出貨單上,停了下來。
【宏業清潔服務公司】
【採購物品:氯仿,500毫升。】
【日期:B叔死亡前,兩天。】
這沒甚麼特別的。一家清潔公司,買一小瓶清潔劑的原料,再正常不過。
但黃志誠的腦子裡,那根繃斷了的弦,忽然被接上了。
他拿起筆,在那家公司的地址上,畫了一個圈。
柴灣。
B叔出事的桑拿房,也在柴灣。
這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可能只是一個巧合。
但對於一個在黑暗中獨行的人來說,任何一點微光,都是方向。
他拿起電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幫我查,宏業清潔。我要這家公司,從老闆到清潔工,每一個人的,全部資料。”
……
洪興堂口。
靚坤正在主持一場,別開生面的,“季度財務總結暨未來展望大會”。
傻強等一眾心腹頭目,穿著新買的蹩腳西裝,打著歪歪扭扭的領帶,正襟危坐。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份由普華永道出品的,精美絕倫的,他們一個字都看不懂的,財務報表。
“兄弟們!”靚坤站在白板前,手拿一根教鞭,指著一個巨大的餅圖,“看到沒有!這就是我們上個季度的,業務構成!”
“藍色這塊,百分之四十,是我們的傳統業務,收數和看場子。這塊,增長乏力,要逐步淘汰!”
“紅色這塊,百分之六十!是我們最新的,核心業務!叫甚麼?叫,資產併購!”
一個頭目舉手,小心翼翼地問:“坤哥,甚麼叫,資產併購?是不是一種新的按摩服務?”
靚坤清了清嗓子,用他理解的方式解釋道。
“就是,以前我們看東星不順眼,是去砍他的人。”
“現在,我們是去,買他的公司!”
“當然,”他壓低了聲音,露出一絲猙獰的微笑,“如果他不願意賣,我們就幫他,提前退休。”
所有頭目,都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
還是砍人嘛,說得那麼好聽。
“所以!”靚坤用教鞭,重重地敲了敲白板,“下一個季度!我們的KPI,就是,把紅色這塊,做到百分之九十!”
“我們要讓全港島的社團,都排著隊,哭著喊著,求我們洪興,去併購他們!”
“到時候,我們洪興,就不是古惑仔了!”
“我們是,港島最大的,風險投資公司!”
“聽懂掌聲!”
“譁——”
堂口裡,響起了雷鳴般的熱烈掌聲。
……
觀塘,一棟不起眼的工業大廈。
外面看,是斑駁的水泥牆。
但當幽靈推開那扇沉重的防火門時。
史蒂芬·周,愣住了。
他看見了光。柔和的,明亮的,彷彿帶著溫度的光,從天花板上均勻地灑下。
他看見了鋼。光潔如鏡的,德國克虜伯不鏽鋼,從中島臺,到工作臺,再到牆壁,渾然一體,沒有一絲縫隙。
他看見了一整排,Gaggenau的頂級廚電,像一隊沉默計程車兵,在等待將軍的檢閱。
他看見了,掛在牆上的,一整套由日本國寶級匠人手工鍛造的廚刀。
這裡沒有油煙味,沒有喧譁聲。
只有一種近乎神聖的安靜。
這不是廚房。
這是一個為神準備的祭壇。
史蒂芬·周,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他伸出手,像撫摸情人的面板一樣,撫摸過那冰冷卻又滾燙的不鏽鋼檯面。
他那顆早已在廟街的油煙裡死掉的心。
在這一刻,重新開始了劇烈的跳動。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作訓服的男人,推著一輛恆溫手推車,走了進來。
他開啟車蓋。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泥土、橡木和森林的濃郁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
史蒂芬·周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他看見了。
在那輛手推車的冰床上,靜靜地躺著一塊沾著新鮮泥土的,不規則的白色塊菌。
它的大小,堪比一個嬰兒的拳頭。
它的紋理,完美得像一件藝術品。
義大利,阿爾巴,白松露。
而且,是教皇級別的,極品。
這種東西,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它應該出現在蘇富比的拍賣會上,被中東的油王,用幾百萬美金拍走。
“這是……”史蒂芬·周的聲音在顫抖。
幽靈站在他身後,像一個影子。
“老闆給你的,見面禮。”
“他說,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有資格,處理這塊松露。”
“一個,在羅馬的教廷。”
“另一個,”幽靈看著史蒂芬·周,那雙已經徹底被慾望和狂熱佔據的眼睛。
“現在,在你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