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
下午四點。
這條街巷像一頭剛從白日裡甦醒的巨獸,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吐出一股混雜著廉價香水、牛雜腥羶和劣質音響的黏稠氣息。
幽靈站在街口。
他穿著最普通的灰色夾克,像個初來乍到的遊客,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刻意偽裝的迷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套在戰場上千錘百鍊的感官系統,正在被這裡的資訊洪流沖刷得幾近崩潰。
在摩加迪沙,他能聽出五百米外兩種不同槍械的細微差別。
在哥倫比亞雨林,他能聞出空氣中古柯葉與普通植物的分子差異。
可在這裡,一個賣翻版光碟的小販撞了他一下,嘴裡罵罵咧咧。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對他拋了個媚眼。遠處兩個賣藥油的攤主,為了三尺地盤,正用最惡毒的語言問候對方的祖宗十八代。
所有的聲音、氣味、色彩,都扭曲成一團,野蠻,又充滿了生命力。
他不喜歡這裡。
他的任務目標,就在這條街的深處。
一個叫史蒂芬·周的,前食神。
楊先生說,他是一件武器。
幽靈看著不遠處,一個男人正當街摳著腳,然後把手指湊到鼻子下聞了聞,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表情。
他開始懷疑,楊先生對“武器”這個詞,是不是有甚麼獨特的理解。
他邁開步子,走進擁擠的人潮。
像一滴水,匯入了滾燙的油鍋。
……
“食神”牛丸檔。
幾張油膩的摺疊桌,幾把高矮不一的塑膠凳,一口冒著滾滾熱氣的大鐵鍋。
這就是史蒂芬·周的全部江山。
他穿著發黃的白背心,一條沙灘褲,趿拉著人字拖,靠在椅子上剔牙。
眼神和他面前那鍋湯一樣,渾濁,看不見底。
幽靈找了張最遠的凳子坐下,沒有開口,只是觀察。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端著碗牛丸,吃了一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老闆,你這牛丸怎麼一股鹼水味?沒衝乾淨吧?”
史蒂芬·周的眼皮抬了一下,吐掉嘴裡的牙籤。
“鹼水味?”他站了起來,走到西裝男面前,“你懂甚麼叫牛丸?牛丸要脆,就要用鹼水發。沒文化,就多讀書。”
西裝男的臉漲紅了:“可這也太重了,吃起來都發苦了。”
“苦?”史蒂芬·周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刻進骨子裡的輕蔑,“那是你的人生太甜,吃不了半點苦。你這種人,考個好大學,找份好工作,娶個不好不看的女人,供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你的人生就像一杯白開水,淡出個鳥來。所以你吃不出,這牛丸裡,那一點點,恰到好處的,苦澀回甘。”
他指著那碗牛丸。
“這他媽的,叫人生!”
西裝男被罵得啞口無言,扔下二十塊錢,狼狽地走了。
周圍的食客發出一陣鬨笑,夾雜著幾句“說得好”的附和。
史蒂芬·周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重新坐回他的寶座,臉上是那種天下無敵的寂寞。
幽靈的眼神,第一次,發生了變化。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楊先生說的沒錯。
這個人,是武器。
他的舌頭,比子彈更能傷人。
……
O記,原專案組辦公室。
這裡現在是黃志誠的私人領地。
他一個人,住在這裡,吃在這裡,睡在這裡。
那張巨大的港島地圖還在牆上,但上面不再是警力標記,而是幾個名字。
靚坤。
天養生。
現在,又多了一個。
B叔。
B叔的屍檢報告就放在他手邊,官方結論,心臟病突發。
黃志誠看了三天三夜,把報告上的每一個字都背了下來。
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被所有人都忽略掉的細節。
報告上說,B叔被發現時,身上蓋著一條浴巾。浴巾的纖維裡,檢測到了極微量的氯仿。
法證科的解釋是,可能是桑拿房的清潔劑殘留。
一個合理的,無懈可擊的解釋。
但他不信。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幫我查一下,最近三個月,港島所有的化學試劑採購記錄。”
“我要知道,誰買過氯仿。”
掛了電話,他看著B叔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像個想用一根針去挖穿一座山的瘋子。
但他別無選擇。
楊天是神。
但他手下的那些人,不是。
是人,就會留下痕跡。
……
洪興堂口。
靚坤正在給他最信任的幾個手下,開一場史無前例的高階金融會議。
“看見沒有?”他指著白板上一個他自己都看不懂的公司架構圖,“這個,叫離岸公司!就是說,我們的公司,開在岸的那邊!警察想查,都得先學會游泳!”
傻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坤哥,我懂了!就是開船上嘛!跟賭船一樣!”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靚坤一拍大腿,覺得自己的手下還是很有悟性的。
“然後,這個,叫資產重組!”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憶著普華永道那個女人的話,“意思就是,我們以前搶回來的錢,是黑錢。現在,我們把錢,從左邊的口袋,放到右邊的口袋。它就……就他媽的,變白了!”
一個頭目忍不住問:“坤哥,那錢還是那些錢,怎麼就白了呢?洗衣粉是哪個牌子的?”
靚坤卡殼了。
他想了半天,終於想到了一個絕妙的比喻。
“你懂不懂?這就好像,你老婆,還是你老婆。但你給她買了個LV的包,帶她去法國餐廳吃了一頓飯。她就變成了,名媛!”
所有馬仔,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坤哥,果然是文化人。
……
廟街。
夜色漸深。
幽靈站了起來,走到史蒂芬·周的攤位前。
“一碗牛丸。”
史蒂芬·周懶洋洋地給他盛了一碗。
幽靈沒有吃,只是看著史蒂芬·周。
“唐牛,在文華酒店頂樓,開了家新餐廳。”
史蒂芬·周的動作僵住了。
“請了法國的設計師,裝修花了三千萬。選單,是分子料理。主打菜,叫‘佛跳牆’。”
史蒂芬·周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幽靈的語氣,依舊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報告。
“上個星期,米其林給了他,三星。”
“港島,第一個中餐三星。”
史蒂芬·周猛地抬起頭。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彷彿有兩團火被瞬間點燃。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嫉妒。
那是一種被宿敵踩在腳下,狠狠碾壓的,極致的羞辱。
幽靈看著他,終於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我的老闆說。”
“他可以給你一間比唐牛的大十倍的廚房。”
“和一張,可以讓你重新拿回‘食神’這兩個字的選單。”
史蒂芬·周沒有說話。
他死死地盯著幽靈,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沉睡了太久,終於被喚醒的野獸。
良久。
他沙啞地,擠出幾個字。
“你老闆,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