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灣,公共屋邨。
後樓梯的燈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
黃志誠在黑暗裡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
時間流逝,樓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關門聲。
那個叫阿強的清潔工,沒有再出來。
一碗湯,就讓他從一枚關鍵的棋子,變回了一個只想守護家庭的普通男人。
黃志誠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站了起來,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他摸了摸口袋,空的,最後一根菸早就化成了灰。
他像個孤魂野鬼,走下樓梯,鑽進那輛藏在暗處的車裡。
車子發動,沒有開燈,悄無聲息地滑入港島黎明前的墨色。
O記總部。
他的辦公室,像個被洗劫過的戰場。泡麵桶,菸灰缸,散落一地的檔案。
他走進去,沒有開燈。
月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冷硬的條紋。
他走到那塊巨大的白板前。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楊天。
還有一個他親手畫下的,血紅色的叉。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拿起板擦。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動作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塊白板擦穿。
直到那個名字,和那個叉,都徹底消失不見。
他扔掉板擦,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剃鬚刀和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就著窗戶玻璃上模糊的倒影,他刮掉了滿臉的鬍渣,冰冷的刀鋒劃過面板,讓他感到一絲清醒。
他脫掉那件皺巴巴、散發著酸臭味的夾克,從櫃子裡拿出唯一一套乾淨的備用警服,換上。
他把警徽,仔仔細細擦得鋥亮。
做完這一切,他把辦公室的鑰匙,和那張屬於O記的,高階督察委任證,並排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戰鬥了半生的地方。
轉身,開門,離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
洪興堂口。
靚坤的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古龍水和雪茄混合的,成功人士的味道。
他把腳翹在剛從大D那裡“剝離”回來的紅木辦公桌上,手裡拿著最新款的諾基亞,正在進行一場重要的,跨國視訊會議。
電話的另一頭,是楊天。
“楊先生!大D的案子,我們搞定了!”靚坤的聲音裡滿是邀功的亢奮,“我們嚴格按照您的指示,進行了強制性的資產剝離!過程非常順利,對方的配合度,在短暫的抵抗之後,變得非常高!”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商業機密。
“我們發現,他們的核心資產,也就是大D本人,存在嚴重的,不可逆的,結構性風險。”
“所以,我們團隊,當機立斷,對他進行了……破產清算。”
電話那頭,楊天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很好。”
“下一步,去拜訪一下,和聯勝的吉米。”
靚坤愣了一下。
吉米仔?那個穿著西裝,斯斯文文,一心只想做正當生意的四眼仔?
“楊先生,吉米他……他沒甚麼油水啊。他的場子,都是些正經的酒吧和電影院,連個賭檔都沒有。”
“他的場子,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人。”
“我要你,用你的方式,說服他。”
“讓他,成為我們洪興集團的,首席……法律顧問。”
靚坤的腦子,轉了半天。
法律顧問?
他忽然一拍大腿,懂了。
“楊先生,我明白了!就是找個專門幫我們鑽法律空子的訟棍嘛!這事我熟!”
……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掛了電話。
Eva端著一杯手衝咖啡,走了進來。
“先生,史蒂芬·周已經回去了。他甚麼都沒說,只帶走了那把最普通的菜刀。”
楊天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那股清淡卻又醇厚到極致的味道,在他的味覺記憶裡,依舊清晰。
【系統分析中……】
【食材:大帽山頂峰,凌晨四點十五分,朝東第一片蕨類植物葉尖的露水,三十五毫升。】
【深水埗公和豆品廠,頭道石磨豆漿,未經冷卻,一百一十毫升。】
【本地黃洋蔥,切碎,低溫慢炒,逼出焦糖香氣,未使用一滴油。】
【湯底:無。所有味道,均來自食材本身的碰撞與融合。】
【核心味覺元素:遺憾,思念,以及……一絲,被強行壓抑在心底三十年的,對母愛的,愧疚。】
楊天睜開眼。
“味道,不錯。”
Eva愣住了,她不記得自己有送過湯上來。
就在這時,幽靈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史蒂芬·周。
只過了一夜,史蒂芬·周像是換了個人。
他穿著一身熨燙得筆挺的雪白廚師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那個廟街的油膩大叔,徹底死了。
站在那裡的,是那個曾經讓全港富豪都為之傾倒的,食神。
他走到楊天面前,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一個暴君,對另一個,更高階的暴君,獻上了自己的膝蓋。
楊天指了指面前的光屏。
螢幕上,是文華酒店頂樓,唐牛那家米其林三星餐廳的實時監控畫面。
衣香鬢影,杯觥交錯。
唐牛穿著一身金光閃閃的廚師服,像個皇帝一樣,在接受食客的朝拜。
“他偷了你的東西。”楊天說。
史蒂芬·周看著螢幕,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藝術家看待拙劣仿品的,極致的輕蔑。
“那不是我的東西。”
“那只是一堆,用錢和謊言堆砌起來的,垃圾。”
“很好。”楊天笑了。
“我要你,去把他那堆垃圾,清理掉。”
他用餐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史蒂芬·周面前。
“我要你在他對面,開一家餐廳。”
“我要全港島的人,都看著你,如何用一碗最簡單的叉燒飯,讓他那道花了三百萬裝修才配得上的‘佛跳牆’,變得一文不值。”
“我要他的餐廳,關門。”
“我要他本人,跪在你的面前,承認他是個騙子。”
“我要你,把他從你這裡偷走的一切,連本帶利,拿回來。”
楊天看著史蒂芬·周那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
“再把它,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