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軍看著螢幕上那個新增的,名為【第二場】的場景標題,感覺自己像在看一場,由上帝親自剪輯的,犯罪紀錄片。
前一秒,他們還在為如何栽贓大佬B,而絞盡腦汁地編造“勾結外人”的動機。
後一秒,系統就直接把一份熱氣騰騰的,由竹聯幫信貸部主管親自背書的,“人證物證”,直接拍在了他們臉上。
“我操……”馬軍這次的髒話,說得心悅誠服,“楊先生這是嫌我們寫劇本的效率太低,直接把‘採風’和‘勘景’的環節,也給包辦了?”
他走到螢幕前,手指在那行“張先生進行擔保”的字樣上,虛空地劃過,像在撫摸一件,完美的兇器。
“這他媽的,比我們O記找臥底拿的證據,都硬。”馬軍的語氣裡,是一種病態的興奮,“我們還在搞劇本創作,人家已經進入‘現實主義魔幻大片’的拍攝階段了。”
陳浩南沒有理會他的感慨。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穩定地敲擊著,為那場發生在澳門深夜的,骯髒交易,填充著血肉。
【第二場,澳門,深夜,賭場貴賓廳】
【(山雞輸紅了眼,跪在地上,抱著一個穿著手工西裝,戴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的腿。)】
【山雞:(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張叔,再借我一百萬!就一百萬!我下一把一定能翻本!我用我B哥的名義發誓!】
【(被稱為張叔的男人,並沒有看他。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絲綢手帕,擦拭著自己拇指上那枚碩大的翡翠戒指。他的動作很輕,很優雅,像在擦拭一件,沾了灰的古董。)】
【張叔:(語氣溫和,像在跟子侄輩聊天)山雞啊,不是張叔不幫你。出來混,講的是信用。你B哥的信用,在港島,當然是塊金字招牌。但是……】
【(他頓了頓,終於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山雞,眼神裡帶著一絲悲憫。)】
【張叔:這裡是澳門。過江龍的信用,有時候,不如地頭蛇的一張廢紙好用啊。】
【山雞:我……我把我在銅鑼灣的場子押給你!求你了張叔!】
【張叔:(笑了,搖了搖頭)你的場子?那是洪興的場子。你B哥點頭了嗎?蔣先生點頭了嗎?】
【(他扶起山雞,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動作親切得,像一位真正的長輩。)】
【張叔:孩子,別急。錢的事,好說。你B哥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港島這池子水,太淺了,養不出真龍。他最近,不是一直唸叨著,想換個大點的魚塘嗎?】
【(他把那張擦得鋥亮的翡翠戒指,湊到山雞眼前。)】
【張叔:你回去告訴你B哥,就說我說的。魚塘,我們竹聯幫有。飼料,我們管夠。我們不要他的船,我們只要他,幫我們找一個,合適的,能讓我們的船,也停靠一下的,碼頭。】
馬軍看完了這段戲。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看劇本,是在旁聽一場,魔鬼的招安。
陳浩南沒有用任何一個骯髒的詞,卻把大佬B勾結竹聯幫,出賣洪興利益的“事實”,寫得入木三分。
山雞的愚蠢,大佬B的“野心”,竹聯幫的“善解人意”,全都融在了這幾句對話裡。
“等一下。”馬軍忽然開口,打斷了陳浩anan的創作,“我覺得,這裡可以加個細節。”
他指著螢幕上“張叔”這個角色。
“道具組,得給他配一副,助聽器。”馬軍說,像個要求嚴苛的導演,“那種老式的,肉色的,掛在耳朵後面的。他每次聽不清別人說話的時候,就會摘下來,吹一吹,再戴上。”
陳浩南敲擊鍵盤的手,停了。
他抬頭,看向馬軍。
“為甚麼?”
“增加他的‘長者’形象,讓他看起來更無害,更值得信賴。”馬軍的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笑意,“而且,當他不想聽你說話的時候,他可以名正言順地,‘聽不見’。這是一種,權力的象徵。”
陳浩anan看著馬軍,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他轉回頭,在劇本里,加上了一行人物備註。
【張叔:男,約五十歲,戴老式助聽器,有潔癖。】
“過。”陳浩南言簡意賅。
馬軍感覺自己像一個剛剛透過了試鏡的,群眾演員,渾身舒坦。
“我操,”他忍不住又罵了一句,“要是能活著出去,我們倆合夥開個電影公司,專門拍這種黑幫片,金像獎都能拿到手軟。”
“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馬軍煞有介事地說,“就叫‘首席科學家電影工作室’,聽起來就很有深度。”
“叮。”
機器人教導主任,像一個永遠不會遲到的場務,準時地,滑了過來。
“檢測到兩位首席科學家,已完成第二課作業的核心內容創作。”
“正在進行實時評估……”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評分視窗。
【劇本名稱:《我的老大是漢奸》】
【當前完成度:25%】
【評估結果:優秀。】
【評語:該劇本成功地將‘真實素材’(山雞賭債)與‘虛構情節’(大佬B密謀)無縫結合,創造出一種極具說服力的‘偽紀實’風格。人物對話精準,細節(助聽器)的加入,有效提升了角色的立體感。】
【評語補充:首席科學家馬軍,在發散性思維與未來職業規劃方面,表現出與當前任務無關的,旺盛精力。建議將此精力,投入到後續的‘發行’與‘宣發’環節。】
馬軍看著那句補充評語,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媽的,”他指著那個機器人,“你是不是在內涵我?”
機器人頭頂的綠燈,閃了閃,沒有回答。
“發行……宣發……”馬軍咀嚼著這兩個詞,臉上的表情,又從惱怒,變回了那種神經質的興奮。
他看向陳浩南,後者已經合上了筆記本,顯然第一階段的創作已經完成。
“首席科學家,”馬軍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商量一起真正的,見不得光的陰謀,“劇本有了,人證物證也齊了。現在,問題來了。”
“我們怎麼把這份,足以讓洪興天翻地覆的‘劇本’,送到我們的目標觀眾,陳耀先生的手裡?”
“總不能,給他發個郵件,附件叫《大佬B反叛實錄.pdf》吧?”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劇本寫得再好,觀眾看不到,也是廢紙。
陳浩南站起身,走到那疊被馬軍畫了菠蘿包的稿紙前。
他拿起那張被馬軍寫下《我的老大是漢奸》標題的,皺巴巴的紙,看了一眼。
然後,他走到食品升降臺前,將那張紙,放了進去。
“你幹甚麼?”馬軍不解。
陳浩南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升降臺,緩緩下降,消失在黑暗中。
過了很久。
他才轉過身,看著馬軍,說了一句,讓馬軍渾身汗毛倒豎的話。
“我們不送。”
“我們讓他,自己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