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個力透紙背的大字——《我的老大是漢奸》,像一份簽好了的投名狀,靜靜地躺在桌子中央。
馬軍看著自己的“墨寶”,忽然覺得,警校書法課的學分,沒有白修。
這字,寫得夠黑,夠硬,夠理直氣壯。
“劇本大綱有了,人物小傳齊了。”馬軍踱步到陳浩南身邊,像個真正的製片人,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導演的監視器,“現在,該談談我們的目標觀眾了。”
陳浩南沒有停下打字,鍵盤聲像冰雹一樣,密集而冷酷。
“作業要求,說服至少一名,堂主級人物。”馬軍拉了張椅子,反著坐下,下巴擱在椅背上,“你覺得,我們的首映禮,該請誰來觀影?”
他伸出手指,開始點兵。
“西環,基哥。年紀大了,膽子小了,腦子也糊塗了。給他看這個,他可能當場嚇得風溼發作,轉頭就去跟蔣先生表忠心。但他的話,分量不夠。”
“缽蘭街,十三妹。女人心,海底針。她太聰明,太重感情,尤其是對蔣先生。我們的劇本漏洞太多,她一眼就能看穿,除非我們能把蔣先生本人請來,陪她演一場。”
“北角,黎胖子。牆頭草,誰贏跟誰。他不會信我們的劇本,他只會看,誰的拳頭更大。沒用。”
馬軍一口氣數落了好幾個,最後把目光投向陳浩南,“首席科學家,給點專業意見。你對洪興這幫客戶,比我熟。”
鍵盤聲,停了。
陳浩南的目光,依舊黏在螢幕上,彷彿那上面有整個世界的程式碼。
“陳耀。”
他吐出兩個字。
馬軍愣了一下,在腦子裡搜尋著這個名字。
“白紙扇,陳耀?”馬軍的眉頭皺了起來,“洪興的‘大管家’?他不是堂主。”
“但他一句話,比十個堂主都有用。”陳浩南終於抬起頭,看向馬-軍,“洪興的規矩,是他寫的。誰壞了規矩,他第一個不答應。”
馬軍懂了。
他們不是要找一個最容易被說服的傻子。
他們要找的,是那個最看重“規矩”的,執法者。
只要讓他相信,大佬B破壞了社團的最高法則,那他就會變成這個劇本,最忠實的,甚至是狂熱的,推廣人。
“高明。”馬軍由衷地讚歎了一句,隨即又覺得不對味。他一個警察,在誇一個古惑仔,用毒計害另一個古惑仔的方法,很高明。
這個世界,真他媽的操蛋。
“好,目標觀眾確定了。”馬軍拍了拍椅背,重新進入了角色,“現在,我們來聊聊重頭戲。高潮部分。大佬B的野心,是怎麼暴露的?”
他站起身,走到螢幕前,指手畫腳。
“我建議,來一場‘鴻門宴’。蔣先生從荷蘭回來,召集所有堂主吃飯。席間,大佬B當眾發難,逼宮奪權。靚坤那個小丑,在旁邊煽風點火。你,陳浩南,忠心護主,被大佬B的人打成重傷。戲劇衝突,夠不夠?”
陳浩南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剛入行的,三流編劇。
“太吵。”
陳浩南說。
“而且,太假。”
他把膝上型電腦,轉了個方向,螢幕正對著馬軍。
上面,是他剛剛寫好的一場戲。
沒有鴻門宴,沒有打打殺殺。
場景,是B哥那間牛雜店的後巷。
時間,是B哥死前的,一個星期。
【場景:後巷,夜。】
【人物:大佬B,陳浩南。】
【(大佬B靠在牆上抽菸,遞給陳浩南一根。)】
【大佬B:阿南,最近風聲緊,你跟山雞他們,都收斂點。】
【陳浩南:B哥,是不是靚坤又在搞事?】
【大佬B:(吐出一口煙,看著遠方)靚坤?一條瘋狗而已。我擔心的,不是狗。】
【(他拍了拍陳浩anan的肩膀,語重心長。)】
【大佬B:我擔心的是,咱們洪興這艘船,太老了,太慢了。船長又只想著守著那點舊東西。再這麼下去,別說去外面搶地盤了,連港島這點浪,都快扛不住了。】
【(他看著陳浩南,眼神裡是一種,複雜的期許。)】
【大佬B:阿南,你記著。有時候,想要船能繼續往前走,就得有人,把那個不捨得換引擎的舊船長,先請下船。】
馬軍看著那段對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每一個字,都像是B哥會說的話。
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兄長的關切。
但當它們被放在《我的老大是漢奸》這個劇本里,放在“勾結竹聯幫”這個背景下……
每一句話,都變成了,赤裸裸的,謀反宣言。
尤其是最後那句,“把舊船長,請下船”。
馬軍感覺自己的後背,有點發涼。
陳浩南不是在寫劇本。
他是在,給自己的記憶,動一場,精準的外科手術。他把最珍貴的回憶,拿出來,然後用最鋒利的刀,把它切成,最致命的,兇器。
“怎麼樣?”陳浩南問,“馬導,這場戲,夠不夠安靜?”
馬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想說“牛逼”,又覺得這個詞太輕浮。
他想說“惡毒”,又覺得這是在誇他。
最後,他只是乾巴巴地,擠出兩個字。
“過。”
就在這時。
“叮。”
那個陰魂不散的合成音,又響了。
機器人教導主任,滑到了他們中間。
“檢測到劇本已完成初步構架。為提升創作效率,系統將提供,輔助道具。”
巨大的黑色螢幕,亮了起來。
上面出現的,不是文字,也不是圖片。
而是一份,財務流水單。
【抬頭:葡京酒店VIP廳,趙山河(山雞)私人賬戶。】
【時間:過去七十二小時。】
【賬目摘要:總下注額HKD。】
【當前結餘:-HKD。】
【備註:該賬目,已由“竹聯幫”信貸部主管,張先生,進行擔保。】
馬軍看著那行“張先生進行擔保”的字,瞳孔,猛地一縮。
他猛地轉頭,看向陳浩南。
陳浩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在自己的劇本里,那場後巷戲的下面,敲下了新的一場戲的標題。
【第二場,澳門,深夜,賭場貴賓廳】
然後,他打下了第一行,人物動作。
【(山雞輸紅了眼,跪在地上,抱著一箇中年男人的腿。)】
【山雞:張叔,再借我一百萬!我下一把一定能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