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的煙霧，像一道模糊的，隔絕了兩個世界的簾子。
陳浩南掐滅了煙，轉過身，恰好對上馬軍那雙亮得有些詭異的眼睛。
“有思路了？”陳浩南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他只是拉開椅子，重新坐回那臺蘋果筆記本前。
像一個已經聽膩了下屬彙報的，部門主管。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命令：說。
馬軍笑了。他把那支冰冷的鋼筆夾在指間，像夾著一根雪茄，踱步到那塊巨大的黑色螢幕前。螢幕上，還醒目地掛著那份堪稱大逆不道的作業要求。
“這他媽的，不是寫劇本。”馬軍伸出手指，點了點螢幕上“大佬B”那三個字，“這是在做偽證。而且是最高階別的那種，要重塑‘集體記憶’的偽證。”
他轉過身，看著陳浩anan，像一個真正的，專案負責人，在開一場，只有兩個人的，立項會議。
“要讓人相信一個謊言，你不能憑空捏造。你得用九句真話，去包裝那一句假話。”馬軍豎起一根手指，“我們先來盤盤，這個劇本的男主角——蔣天生。”
“英雄？怎麼當英雄？他跑到荷蘭養老，把整個洪興扔給一群餓狼。這叫英雄？”馬軍撇了撇嘴，“不，這個設定，從根上就錯了。他不是英雄，他是受害者。一個被亂臣賊子，逼宮退位的，漢獻帝。”
陳浩南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一個單調的音節。
“B哥當年，在麻將桌上贏了錢，確實說過，蔣先生太念舊，心軟，不像辦大事的人。”
他的聲音，像在陳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歷史。
馬軍的眼睛，亮了。
“你看，素材來了。”他拍了一下手掌，“這就是那九句真話裡的第一句。我們要做的，就是把‘心軟’，放大成‘仁慈’。把‘不像辦大事’，扭曲成‘被小人矇蔽’。”
“好，男主角的人設，穩了。一個愛護手足，卻被架空的，悲情君主。”馬-軍的語速開始變快，像一個找到了靈感的，編劇，“那麼，反派一號，大佬B。‘野心勃勃的亂臣賊子’。這個標籤，太乾了，沒有說服力。”
他看著陳浩南，“光有野心，在洪興，不算缺點。你得給他加點，讓所有古惑仔都噁心的東西。”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機器人頭頂那盞綠燈，像一個永不疲倦的，監視器。
陳浩南的目光，從筆記本螢幕上，緩緩抬起，落在那塊巨大的，空白的，像墓碑一樣的螢幕上。
“B哥的弟弟，在。”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錐子，精準地，扎進了這個劇本最核心的，空白處。
馬軍愣住了。
“他弟弟，是竹聯幫的一個堂主。”陳浩南繼續說，語調沒有任何變化，像在背一份，跟他毫無關聯的檔案，“B哥去，從來不住酒店，都住在他弟弟家。他說，那是自己地方。”
馬軍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不是古惑仔，但他當了十幾年警察，太清楚“社團”這個概念裡，“地盤”和“外人”的意義了。
勾結外人，動搖自己社團的根基。
這是所有社團的，第一天條。是比不講義氣，比出賣兄弟，更嚴重一百倍的，原罪。
“我操……”馬軍看著陳浩anan，眼神裡，是一種混雜著驚歎與恐懼的，病態的欣賞，“首席科學家，你他媽的……是個天才。”
這個謊言，太完美了。
因為它建立在一個無法被證偽的，真實的關係上。它惡毒，誅心，而且充滿了，讓所有洪興成員信服的，江湖邏輯。
“好。”馬軍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興奮地在房間裡走了兩圈，“反派的動機，有了。不是為了自己當龍頭，是為了給人，當港島的帶路黨。格局一下就開啟了。從內部權力鬥爭，上升到，社團生死存亡。”
他停下腳步，指著螢幕上的“靚坤”。
“至於這個……小丑。”馬軍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這個簡單。我們甚至不需要寫劇本，去警局的資料庫裡，把他當年那些公然叫囂的錄影帶調出來，剪個集錦就行了。本色出演，年度最佳男配角。”
陳浩anan的眼皮，微不可見地，跳了一下。
但他甚麼都沒說。
“最後，輪到你了。”馬軍的目光，落回到陳浩南身上，眼神變得複雜起來，“被矇蔽的棋子。這個角色，不好寫啊。寫得太蠢，觀眾不信。寫得太精，又不像被矇蔽。”
陳浩南終於有了反應。
他開啟了膝上型電腦，游標，在空白的文件裡閃爍。
“很簡單。”他敲下了劇本的第一個場景標題：【第一場，日，銅鑼灣，B哥牛雜店】。
“我不是被矇蔽。”陳浩南說，“我是，愚忠。”
“我越是拼命地，為B哥做事，越是奮不顧身地，去對抗靚坤，去頂撞蔣先生，就越能證明，我的‘忠’。”
“只不過，最後所有人都發現，”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第一行旁白，“我忠於的，是一個，叛徒。”
馬軍看著陳浩南的側臉，看著他臉上那種，近乎於神聖的，平靜。
他忽然覺得，楊天錯了。
他不是在教陳浩南怎麼當一個屠夫。
他是在，給一頭關在籠子裡的，絕頂聰明的野獸，遞上了一套，完整的手術工具。
而這頭野獸，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做一場，剔除所有感情和弱點的，大腦升級手術。
“完美。”馬軍由衷地讚歎。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個囚犯合作，是在和，魔鬼本人，討論劇本的細節。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那支筆，在那張皺巴巴的稿紙上，寫下了劇本的標題。
他沒有問陳浩南的意見。
他知道，他們會達成共識。
寫完，他把稿紙，推到桌子中央，像一份簽好的，合同。
稿紙上，是五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我的老大是漢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