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歡迎來到屠宰場”，像一根冰錐，扎進了馬軍的耳膜。
他舉著水杯的手，還懸在半空。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節，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嗒。
像秒針走動的聲音。
對面，陳浩南已經轉過頭去，重新面對他的膝上型電腦。
嗒，嗒嗒，嗒……
鍵盤聲再次響起，穩定得像太平間裡的心電監護儀，拉出一條筆直的，代表著生命終結的線。
他沒有再看馬軍一眼。
彷彿剛才那個差點暴走的，是房間裡的一件傢俱，而不是一個活人。
馬軍慢慢地，把水杯放回了桌上。
杯底和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卻又無比沉重的悶響。
他輸了。
在開學的第一堂課，第一場隨堂測驗裡，他不僅沒及格，還差點被當場開除。
他看著螢幕上那份《菠蘿包資產評估報告》，看著那些關於“正向激勵”、“負向懲罰”、“認知汙染”的冰冷字眼。
憤怒還在，像一團燒紅的炭，埋在胸口。
但炭的外面，已經開始凝結出一層，比冰更冷的，東西。
他終於明白，陳浩南為甚麼那麼平靜。
因為當屠夫把刀遞給你，問你喜歡蒜蓉還是黑椒的時候，你和他爭論吃豬肉不人道，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你唯一能做的，是接過那把刀。
然後，開始認真地，研究他脖子上的，大動脈。
“媽的。”
馬軍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他拉開椅子，重新坐下。
動作很慢，像一個關節生了鏽的，機器人。
他拿起那張被他揉皺又撫平的稿紙，那個扭曲的菠蘿包，像一道醜陋的，嘲諷的紋身。
他拿起那支筆。
這一次，筆尖沒有絲毫顫抖。
他沒有去管之前寫下的那些關於“英雄主義”和“父權崇拜”的狗屁分析。
他在那道劃破紙張的傷口旁邊，另起一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的，彷彿在記錄他人罪證的筆觸，寫了下去。
【事件追記：關於“菠蘿包刺激反應”的現場覆盤】
【時間：剛才。】
【事件描述：系統透過展示“菠蘿包”這一情感錨點的分析報告，成功誘發目標（馬軍）的應激反應。目標情緒在3.7秒內失控，產生暴力攻擊傾向（目標：機器人教導主任），行為模式由“合作”退化至“對抗”。】
【干預因素：首席科學家陳浩南，透過口頭警告，成功中斷目標的非理性行為。】
【結論一：目標的“情緒閾值”極低，對涉及“核心情感資產”的挑釁，幾乎沒有防禦能力。該弱點，具備極高的，可利用價值。】
【結論二：陳浩南對目標的心理狀態，具備一定程度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可作為未來團隊協作中的，不穩定因素，或，高效的，控制手段。】
馬軍寫完，停下筆。
他看著自己親手寫下的，那段堪稱“背叛”的文字。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剛剛親手殺死了自己，然後冷靜地，給自己的屍體，貼上標籤的，法醫。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這才是這份作業，真正的，及格線。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陳浩南。
陳浩南的鍵盤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他合上了膝上型電腦。
作業，寫完了。
然後，陳浩南站起身，走到中島臺，從那個一直沒開封的煙盒裡，抽出一根，點上。
他沒有看馬軍，也沒有看螢幕。
他只是走到窗邊，像一尊雕像，安靜地，看著外面那片，永遠不會改變的，城市夜景。
像一個交完卷，提前走出考場的，優等生。
就在這時。
“叮。”
那個一直沉默的機器人教導主任，頭頂的綠燈，閃爍了一下。
冰冷的合成音，再一次響起。
“檢測到首席科學家陳浩南，已提交第一課作業。”
“正在進行評估……”
巨大的黑色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評分介面。
【作業名稱：關於資產編號003-山雞的“情感風險評估報告”】
【提交人：首席科學家陳浩南】
【評估結果：優秀。】
【評語：該報告邏輯嚴謹，方案具備高度的可操作性與成本效益。尤其在“反向投資”與“定義失敗”等概念的闡述上，表現出超越課程大綱的，深刻理解。】
【獎勵：解鎖資產【山雞】的“實時情緒波動曲線”檢視許可權。】
螢幕上，那張山雞的證件照旁邊，多出了一條像心電圖一樣，不斷起伏的，紅色的曲線。
曲線旁邊，還有實時的標籤。
【亢奮，贏錢】
【憤怒，輸錢】
【焦慮，借錢】
……
馬軍看著那條曲線，感覺那不是資料，是山雞正在被一點一點抽走的，靈魂。
而抽走他靈魂的，是陳浩南。
是那個，正靠在窗邊，安靜抽菸的，他的兄弟。
“檢測到首席科學家馬軍，已提交補充報告。”
機器人的聲音，打斷了馬軍的思緒。
螢幕切換，顯示出馬軍那張，寫滿了自我剖析的，皺巴巴的稿紙。
【作業名稱：關於“資產馬軍”的初步行為側寫及風險評估報告（追記）】
【提交人：首席科學家馬軍】
【評估結果：及格。】
【評語：雖然作業完成度較低，且格式混亂。但該追記報告，展示了目標在遭受嚴重精神衝擊後，具備一定的“自我修復”與“格式化”能力。能夠將自身的情緒波動，作為分析樣本，進行復盤。該行為模式，符合“自我進化”課程的核心要求。】
【評語補充：差生文具多。】
馬軍看著最後那句“差生文具多”，愣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那張一直緊繃著的，死人一樣的臉，忽然，抽動了一下。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那種，被人一拳打在臉上，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然後發現，味道還不錯的，神經病的笑。
“我操。”
他看著那個機器人，由衷地，讚歎了一句。
“你他媽的，還挺幽默。”
機器人沒有理會他的讚美。
“基於兩位首席科學家的課程進度，現釋出，第二課作業。”
螢幕重新整理。
【第二課：記憶重塑與自我欺騙】
【作業內容：以“大佬B之死”為藍本，合作撰寫一份“記憶重構劇本”。】
【要求：在新劇本中，蔣天生為撥亂反正的英雄，大佬B為野心勃勃的亂臣賊子，陳浩南為被矇蔽的棋子，而靚坤……是那個點燃了一切的，小丑。】
【作業目標：該劇本，需能說服，至少一名，洪興社的，堂主級人物。】
【提交時限：二十四小時。】
馬軍看著那個堪稱喪心病狂的作業要求，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轉頭，看向窗邊的陳浩南。
陳浩南也恰好，回過頭。
煙霧，繚繞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首席科學家，”馬軍拿起那支冰冷的鋼筆，在手裡轉了轉，像在熟悉一件新的武器，“這道題，我好像……有點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