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劃破稿紙的傷口,像一道咧開的,無聲嘲笑的嘴。
馬軍看著那個被自己畫出來的,醜陋的菠蘿包,和那道無法癒合的傷痕,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幼稚得可笑。
他以為這是反抗。
結果,只是在屠夫的案板上,留下了一道無關痛癢的劃痕。
對面,鍵盤的敲擊聲還在繼續。
嗒,嗒嗒,嗒……
穩定,冷酷,不帶一絲猶豫。
陳浩南正在用一種馬軍無法理解的速度,拆解著他自己和山雞的過去,把那些本該滾燙的兄弟情義,變成一行行冰冷的,可以被定價和利用的,程式碼。
他不是在寫作業。
他是在,進化。
馬軍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那張被劃破的稿紙揉成一團,想扔掉,手在半空中卻又停住了。
他不能扔。
這是他的“答卷”。哪怕上面只畫了一個菠蘿包,也得交。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重新攤開那張滿是褶皺的稿紙,用手掌,一點一點地,把它撫平。
那個菠蘿包,因為褶皺,看起來更扭曲了。
馬軍盯著它,看了足足有三分鐘。
然後,他重新拿起了那支鋼筆。
這一次,他沒有再畫畫。
他在稿紙的最頂端,用一種警察寫案宗時特有的,方正、刻板的字型,寫下了標題。
【關於“資產馬軍”的初步行為側寫及風險評估報告】
寫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行字,感覺自己正在以一種精神分裂的方式,審視著另一個自己。
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嫌疑人。
他沒有停頓,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比鍵盤聲更刺耳的聲響。
【編號:004(暫定)】
【姓名:馬軍】
【職業:警員(CID,前O記成員)】
【基本特徵:男,三十五歲上下,身體強健,受過系統性格鬥訓練。思維模式具有典型的‘執法者’特徵,即對‘規則’與‘程式’有路徑依賴。表現為:在面對無法理解的混亂時,會下意識地試圖建立秩序,哪怕是自欺欺人的秩序。】
【心理弱點分析:】
【1. ‘英雄主義’情結:該物件對‘警察’這一身份,抱有不切實際的,甚至可以說是幼稚的幻想。他享受追逐和征服的快感,並將此定義為‘正義’。這種情結,極易被利用。例如,透過設定一個看似‘邪惡’的目標,可以輕易地引導其投入全部精力,而忽略任務本身的非正義性。】
【2. ‘父權崇拜’:經初步觀察,該物件對其父親(已退休警員)抱有複雜情感。一方面是模仿和崇拜,另一方面是叛逆和試圖超越。其核心行為模式,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獲取其父親的‘認可’。該情感連結,是其最重要的‘情感資產’,也是最脆弱的‘結構性弱點’。】
馬軍寫到這裡,筆尖頓住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寫報告,是在用這支筆,親手,把自己開膛破肚。
他把那些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動機和慾望,一條條,挖出來,擺在紙上。
這比陳浩南寫山雞,更讓他感到噁心。
因為,他解剖的是他自己。
就在這時。
“叮。”
那個一直安靜如雞的機器人教導主任,頭頂的綠燈,閃爍了一下。
“檢測到首席科學家馬軍,已提交‘圖形化補充材料’。”
那個毫無感情的合成音,在寂靜的房間裡,突兀地響起。
馬軍猛地抬頭。
甚麼“圖形化補充材料”?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稿紙上,那個被他畫出來的,歪歪扭扭的菠蘿包上。
巨大的黑色螢幕,自動亮起。
上面沒有出現馬軍的報告,而是出現了一個獨立的分析視窗。
視窗中央,是馬軍那張稿紙的高畫質掃描圖。那個菠蘿包,被一個紅色的方框,精準地圈了出來。
旁邊,是系統自動生成的,分析文字。
【補充材料編號:004-A】
【材料名稱:菠蘿油(帶黃油的菠蘿包)】
【型別:情感錨點(Childhood Nostalgia Trigger)】
【關聯記憶:十二歲,考試第一,來自父親的獎勵。】
【情感價值評估:極高。該物品已脫離其物理屬性(食物),成為‘榮耀’、‘父愛’、‘童年’等抽象概念的,核心載體。】
【可利用性分析:】
【方案一(正向激勵):在目標完成高難度任務後,提供該物品的‘完美復刻版’作為獎勵。可大幅提升其‘滿足感’與‘忠誠度’。成本低廉,效益顯著。】
【方案二(負向懲罰):在目標面前,以物理方式,摧毀該物品。例如,用腳踩爛,或扔進垃圾桶。可瞬間擊潰其心理防線,造成‘信仰崩塌’級別的精神創傷。】
【方案三(認知汙染):長期,且唯一地,向目標提供該物品。使其產生‘味覺疲勞’與‘心理厭惡’。逐步將其從‘美好回憶’,汙染為‘囚禁的象徵’。此方案,可從根源上,摧毀該情感錨點的價值。】
【綜合評定:該‘圖形化補充材料’,為分析資產編號004的核心弱點,提供了極具價值的,關鍵性證據。】
“……”
馬軍看著螢幕上那份,比他自己寫的,專業一百倍的,《菠蘿包資產評估報告》,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一記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畫下的,是他最後的,私人的,神聖不可侵犯的,童年記憶。
而系統,只用了不到一分鐘,就把它變成了一份,可以用來激勵,懲罰,甚至汙染他的,詳細的,操作指南。
“我操你媽……”
馬-軍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剝光了衣服,扔在手術檯上,供人參觀的,極致的羞辱和憤怒,淹沒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那杯沒喝過的水,就想朝那個機器人砸過去。
“別動。”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是陳浩南。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停止了敲擊鍵盤。
他沒有看馬軍,甚至沒有看那個機器人。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主螢幕上,那份關於菠蘿包的,評估報告上。
“它在測試。”陳浩南說。
“測試你媽!它在侮辱我!”馬軍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它在測試你的‘情緒閾值’。”陳浩anan終於轉過頭,看向馬軍,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它想看看,用一個菠蘿包,需要多長時間,能讓你從一個‘首席科學家’,退化成一隻,只會扔東西的猴子。”
馬軍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陳浩南的話,像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了下來。
他看著那個頭頂綠燈,一動不動的機器人。
又看了看螢幕上,那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菠蘿包說明書。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舉起的水杯,放回了桌子上。
“首席科學家,”陳浩anan的聲音,再次響起,“你的第一堂課,現在才算,正式開始。”
“歡迎來到,屠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