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自己來拿？”
馬軍看著那個已經空無一物，正在緩緩合上的升降臺口，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陳浩南的節奏。
“首席科學家，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現在是在一個，連外賣都點不了的鐵皮罐頭裡？”馬軍繞著中島臺，走了兩圈，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焦躁的狼，“我們怎麼讓他來？給他託夢嗎？還是學古代的刺客，把劇本刻在魚肚子裡面，等他釣魚的時候，給他一個驚喜？”
陳浩南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他走到那塊巨大的黑色螢幕前，螢幕感應到他的靠近，自動亮起，恢復到那個簡潔的，只有兩門課程的“教學大綱”介面。
“馬警官，你失蹤多久了？”陳浩南忽然問。
馬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腕。那裡空空如也，手錶早就在被抓的時候，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一天？兩天？”他含糊地回答。
“你一個O記的警官，人間蒸發超過二十四小時，警隊會有甚麼反應？”陳浩南繼續問，像一個冷漠的，正在進行案情推演的，分析師。
“重案組會立案，CID會把整個港島翻過來，我那些手足，會把所有跟我們有過節的社團，都查個底朝天。”馬軍的語氣，帶著一絲警察特有的，驕傲。
“那洪興呢？”陳浩南的手指，輕輕地，點在了螢幕上，“我，銅鑼灣的扛把子，跟著你一起失蹤。洪興會怎麼看？”
馬軍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一個警察，一個古惑仔，同時失蹤。
在外界看來，這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他們是敵人，其中一方，綁架了另一方。
第二，他們是同夥，因為分贓不均，或者黑吃黑，一起被人做掉了。
但無論是哪一種，矛頭，都會指向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跟他們兩個都有深仇大恨的人。
“靚坤。”馬軍幾乎是脫口而出。
“沒錯。”陳浩南轉過身，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現在，整個港島的警察和古惑仔，都在找我們。而他們最大的嫌疑人，是靚坤。但是，他們找不到證據。因為靚坤甚麼都沒做。他比所有人都冤枉。”
“所以呢？”馬軍還是沒明白，“這跟陳耀有甚麼關係？他只會覺得，這是靚坤在發神經，跟社團內鬥沒關係。”
“所以，我們要給他們，加一點料。”
陳浩南走到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機器人教導主任面前。
“我們不能讓外界覺得，這是一起簡單的，綁架案。”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們要讓他們覺得，這是一場，洪興內部的，清洗。”
他看著那個機器人頭頂的綠燈，像在跟一個，真正的，可以許願的魔鬼，對話。
“我要下單。”陳浩南說。
馬軍的眼角，狠狠地跳了一下。
下單？
他看著陳浩南，感覺自己像在看一個，正在用美團，點一份“暗殺套餐”的瘋子。
機器人頭頂的綠燈，閃爍了一下。
那個冰冷的合成音，響了起來。
“首席科學家許可權確認。請描述您的需求。”
“第一。”陳浩南豎起一根手指，“以靚坤在瑞士銀行的秘密賬戶，向一個新註冊的，位於開曼群島的空殼公司，轉賬五百萬美金。交易記錄，要做得乾淨，但要留下一個，只有最頂尖的商業罪案調查科，才能發現的，微小破綻。”
馬軍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知道陳浩南想幹甚麼了。
一筆來路不明的鉅款，一個失蹤的警察，一個失蹤的堂主。
這三件事加在一起，故事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這不再是綁架。
這是，買兇殺人。
“第二。”陳浩南豎起第二根手指，他的目光，轉向馬軍，“把馬警官的警察證，放到靚坤在淺水灣別墅的，保險櫃裡。”
馬軍的心，猛地一沉。
錢，是動機。
他的警察證，就是，板上釘釘的，物證。
“需求已記錄。”機器人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正在進行可行性評估……評估完成。兩項操作均可執行。”
“執行此項服務，將消耗您的專案積分。當前積分為：陳浩南100分（作業優秀），馬軍10分（作業及格，評語加成）。”
“服務一：跨境金融操作。定價：30積分。”
“服務二：物理物品精準投放。定價：50積分。”
“總計：80積分。是否確認支付？”
馬軍看著螢幕上那個清晰的價目表，感覺自己不是在參與一場陰謀，是在逛一家，明碼標價的，魔鬼超市。
“等一下。”馬軍忽然開口。
陳浩南看向他。
“警察證，不夠。”馬軍走到他身邊，看著那個機器人，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業語氣說，“一個好的警察，證件從來不離身。如果我的證件出現在靚坤的保險櫃裡，只能證明他派人偷了我的東西，不能證明他殺了我。”
他頓了頓，像一個真正的，精於此道的罪犯，在完善自己的犯罪計劃。
“換一樣東西。”馬軍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父親送我的，一塊歐米茄手錶。那塊表，我從警校畢業戴到現在，整個O記的人都知道，我睡覺都不摘。把它放進去。再配上那五百萬美金。”
他看著陳浩南，眼神裡，是一種，同類的光芒。
“這樣一來，故事就通了。”馬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靚坤買兇，做掉了我和你。兇手拿了錢，順便，拿走了我手上最值錢的，戰利品。”
陳浩南看著馬軍，沉默了。
他第一次發現，這個一直咋咋呼呼的警察，當他真正開始“辦案”的時候，比自己，更像一個，天生的，罪犯。
“需求變更。”陳浩南對機器人說，“物品，更換為馬警官指定的手錶。”
“需求已更新。”機器人回應，“由於目標物品體積與情感價值變更，服務二價格上調。當前定價：60積分。總計：90積分。是否確認支付？”
“確認。”陳浩南想都沒想。
“積分扣除成功。當前剩餘積分：20分。訂單已生成，預計將在六小時內，完成全部操作。感謝您的惠顧。”
機器人說完，頭頂的綠燈，恢復了穩定的，監視狀態。
房間裡，重新陷入了死寂。
馬軍和陳浩南，像兩個剛剛按下了核彈發射按鈕的人，安靜地，站在原地。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外面的世界，要變天了。
“現在，我明白了。”馬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要把胸中的鬱結，全部吐出去，“當警察和洪興，都把靚坤當成頭號嫌疑人，並且找到了‘證據’，但又因為靚坤的勢力，不敢輕易動他的時候……”
他看向陳浩南，眼神裡，充滿了，混雜著恐懼與讚歎的，複雜情緒。
“他們就需要一個人。一個在洪興內部，有足夠高的地位，有足夠強的威信，最重要的是，一個絕對把‘社團規矩’，看得比天還大的人，來主持公道。”
那個人，就是陳耀。
“當陳耀開始調查這件事，他會發現，所有的線索，都完美地指向靚坤。但他同樣會覺得，事情太順利了，順利得，像一個圈套。”陳浩南接過了他的話，像在陳述一個，必然會發生的，未來，“他會懷疑，靚坤是被人陷害的。他會想，誰有這麼大的能量，能同時陷害靚坤，綁架我和你，還能在警隊和社團之間，玩這種平衡遊戲？”
“他會開始，瘋狂地，尋找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馬軍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終於明白了。
“而我們……”馬軍的聲音，有些發乾，“我們那份，被你放進升降臺的，該死的劇本……”
“它不是證據。”陳浩南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近乎於殘忍的，笑意，“它是一份，我們留給導演的，邀請函。”
“它會出現在，一個最不可能，也最合理的地方。比如，大佬B書房的，某個暗格裡。”
“當陳耀，像一個偵探一樣，歷盡千辛，找到這份，記錄著‘真相’的，‘遺書’時……”
“他會相信嗎？”馬軍喃喃自語。
“他信不信，不重要。”陳浩南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虛假的夜景。
“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個，比‘靚坤發瘋’，更合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