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已經冷掉的牛排，在馬軍的嘴裡，嘗不出任何味道。他只是機械地咀嚼，吞嚥，像在處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證物。
陳浩南提出的那個問題，像一根無形的探針，懸在兩人之間。
楊先生會喜歡嗎？
馬軍用餐巾擦了擦嘴，動作慢得像電影裡的定格。他看著陳浩南臉上那種混雜了自毀與挑釁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在警隊裡見過的所有瘋子，加起來，可能都沒有眼前這個“同事”一半瘋狂。
“他不會喜歡。”馬軍說。
陳浩南的眼神，閃動了一下。
馬軍拿起那把切過牛排的，還帶著一絲血腥味的餐刀，在桌面上比劃著，像在切割一塊看不見的版圖。
“他會把它，註冊成專利。”
話音剛落，房間裡那塊巨大的螢幕，有了反應。
它沒有彈出任何讚賞或否定的評價。
螢幕上，那個由他們聯手建立的，醜陋而精密的【背叛模型v1.0】，開始自動更新。
馬軍加上的【恐懼】與【貪婪】，和陳浩anan最後補上的【榮耀】，像三條有生命的毒藤，纏繞在一起，重構成一個新的，更穩定的結構。
模型的標題，從v1.0，跳動成了v1.1。
緊接著，在【榮耀】這個變數的旁邊，系統自動生成了一排小字註釋。
【引數“榮耀”已錄入。關聯資料庫：歷史學、政治學、群體心理學。】
【正在進行交叉索引……關鍵詞匹配：“革命”、“起義”、“撥亂反正”、“天命所歸”、“大義滅親”……】
【匹配完成。該引數已成功整合入“領袖級人力資產價值轉化模型”。】
螢幕的右下角，彈出一個金色的，帶著火焰紋章的提示框，取代了之前那個毫不起眼的系統日誌。
【恭喜兩位首席科學家，成功定義了“背叛”行為中的最高階驅動力。】
【你們為“歷史偶然性”賦予了商業邏輯，為“英雄主義”提供了可複製的生產流程。】
【這是一次里程碑式的貢獻。】
【社會動力學實驗室許可權升級。貢獻度+100。】
陳浩南看著螢幕上那些被系統“翻譯”過的，他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詞彙。
天命所歸。
大義滅親。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給楊天寫報告，他是在給未來的某個梟雄，遞上了一本，如何名正言順地，篡奪天下的，指導手冊。
而他自己，就是第一個，被寫進手冊裡的，案例。
“首席科學家，”馬軍的聲音把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看來我們的老闆，對你的‘人性化微調’，非常滿意。他給你加了一百分。”
馬軍的語氣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羨慕。或許兩者都有。
他當了一輩子警察，恪守規矩，最後換來一個負一千四百的ROI。
陳浩南解剖了自己的“義氣”，給背叛套上“榮耀”的外衣，直接讓實驗室升了級。
這間牢房的規則，簡單得令人髮指。
越是扭曲，越是強大。
就在這時，那個圓滾滾的清潔機器人，又一次，準時地滑了進來。
這一次，它的托盤上既沒有針劑，也沒有牛排。
是兩床疊得整整齊齊的，帶著陽光味道的，羽絨被。和兩個看起來就很舒服的，記憶棉枕頭。
“檢測到兩位首席科學家已連續工作超過六小時，大腦皮層處於高度疲勞狀態。”那個毫無感情的合成音，用一種近乎於“溫柔”的語調響起，“根據《天穹集團員工健康保障條例》第11條，建議立即停止研究，保證八小時的充足睡眠，以實現人力資本的可持續發展。”
機器人滑到兩人面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將枕頭和被子，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晚安，首席科學家。”
說完，它頂部的藍色指示燈，閃爍了兩下，緩緩退走。房間裡的燈光，也隨之自動調暗，進入了適合睡眠的柔和模式。
馬軍看著那床被子，又看了看螢幕上那個剛剛完成的，散發著血腥味的“背叛模型”，感覺自己的人格正在進行一種高速的，不可逆的分裂。
“他媽的……”馬軍低聲罵了一句，走到沙發前，一頭栽倒在那個枕頭上，再也不想動彈，“我感覺自己像一隻配種的公豬。幹完活，還管吃管睡，生怕我明天沒力氣。”
陳浩南沒有理會他的比喻。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被無數燈火點亮的，像電路板一樣冰冷而複雜的城市夜景。
他知道，這間房裡，沒有黑夜。
只要楊天願意，他頭頂的燈，可以二十四小時，亮如白晝。
現在，他讓他們睡覺。
這是一種仁慈。
也是一種提醒。
提醒他們，他們的時間，甚至他們的疲勞，都屬於他。
就在馬軍快要睡著的時候，“叮”的一聲輕響，再次從螢幕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房間裡，卻像一聲驚雷。
馬軍猛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陳浩南也轉過身。
只見那塊已經調暗的螢幕，重新亮起。
上面沒有複雜的圖表，也沒有冰冷的資料。
只有一個新的，簡潔的任務框。
【實驗室課題一：模型應用】
【背景：基於已建立的“背叛模型v1.1”，對核心變數“靚坤”進行壓力測試。】
【任務：請首席科學家陳浩南，以自身為第一視角，設計三個足以觸發“背叛”行為的劇本。】
【要求：】
【1.劇本一：以“恐懼”為核心驅動。】
【2.劇本二：以“貪婪”為核心驅動。】
【3.劇本三：以“榮耀”為核心驅動。】
【請於明早九點前，提交方案。楊先生期待一份，兼具“想象力”與“可行性”的，英雄劇本。】
任務框的下面，是三個空白的文件。
文件的標題，已經被人提前寫好。
【劇本一：懦夫的誕生】
【劇本二：梟雄的崛起】
【劇本三：英雄的抉擇】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馬軍看著那三個標題，看著那個剛剛還誇他“貢獻卓越”的“同事”，感覺喉嚨裡一陣發乾。
他親手，為陳浩南，打造了一把最鋒利的刀。
而現在，那個看不見的主人，正微笑著，把這把刀遞迴到陳浩南手裡，讓他親手，捅進自己大佬的心臟。
不，比那更殘忍。
是讓他寫下，捅進去的一百種方法，然後選出，姿勢最優雅，也最致命的那一種。
陳浩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
他緩緩走到螢幕前，伸出手，點開了那個標題為【英雄的抉擇】的，空白文件。
游標，在文件的開頭，安靜地，閃爍著。
等待著，它的創造者，為自己，寫下第一個，背叛的字元。